五月十三日。
即吏科都给事中韩楫弹劾赵贞吉“只尚清议,不重实效,举止傲慢,庸碌误国”的第二日。
近五更天。
文武百官齐聚于皇极门下,常朝朝会依例正常进行。
常朝朝会,一般都是走走过场,将即将下发的邸报上记载的重大事件宣读一遍。
像科官弹劾阁臣这类大事,往往都会在常朝结束后解决。
即大事开小会。
此刻,站在最前列的高拱与赵贞吉,表情尤为严肃。
二人不和已随着韩楫弹劾赵贞吉彻底公开化。
内阁阁臣内斗,极为影响朝堂政务。
李春芳、殷士儋、张居正三人都在思索着常朝之后,如何调解二人的矛盾。
……
约小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明亮。
就在朝会即将结束之时,赵贞吉突然从最前列走出。
他走到最中间,不曾说话,而是直接跪在地上,然后将头上的官帽脱了下来。
常朝之上,擅脱官帽,乃是极为不合礼制的一种做法。
除非他是准备免冠伏地,泣泪面劾,这种免冠上谏的方式,严重程度已类似死谏。
砰!
赵贞吉先是朝着御座上的隆庆皇帝磕了一下,然后高声道:“陛下,为祖宗、为社稷、为满朝文武、为天下百姓,老臣有言上奏!”
本来有些瞌睡的隆庆皇帝听到这话,瞬间变得清醒起来。
“赵阁老,无须免冠而跪,起身讲!”隆庆皇帝说道。
赵贞吉微微摇头,道:“陛下,请允许老臣跪着讲!”
这一刻,李春芳、殷士儋、张居正都是脸色微变,他们已知赵贞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高拱则是露出一抹睥睨的神色,他从来都没有看得上过赵贞吉。
御史队列中,顾衍望向跪在地上的赵贞吉,心中喃喃道:“赵阁老是打算最后一搏了!”
隆庆皇帝见赵贞吉拒绝起身,便没有再说话。
而伺候在一旁的冯保眼珠一转,不由得看了高拱一眼。
他已猜出,赵贞吉肯定是要对高拱发难,他期待着赵贞吉能够说出一些能将高拱从阁臣之位拉下来的罪证。
这一刻,诸多官员也都猜出了赵贞吉想要说什么。
……
赵贞吉缓了缓,高声道:“陛下,今日常朝,百官在列,老臣免冠上奏,只为言内阁阁臣兼吏部尚书高拱的四宗大罪!”
“其罪一:蒙蔽圣听,欺罔主上。”
“高拱依仗往日东宫旧臣身份,以小忠小信取媚于陛下,以大权大诈行私于朝野,多次私奏于陛下,专横行事,俨然如汉之霍光、唐之李林甫,看似为辅,实欲为相也。”
“其罪二:结党营私,浊乱朝政。”
“自高拱担任吏部尚书以来,徇私枉法,唯亲是用。其门生故吏、乡里亲党,如韩楫、张思忠之流,皆安插要职,盘踞六科,堵塞言路……吏部为朝廷公器,而今已成高拱私门……”
“其罪三:逼胁阁部,紊乱国体。”
“高拱依阁臣与六部天官之位,恃权骄横,在多项朝事上逼胁内阁同僚,欺凌六部尚书侍郎,凡不合己意之政令,皆强行阻挠;凡依附己者,虽奸邪亦加庇护……
“其罪四:专权僭越,紊乱阁制,侵夺首辅之权。”
“陛下可查近日票拟,件件皆为高拱独断,事事都是依高拱之意,他以群辅之名行首辅之权,卑而逾尊,下而犯上,朝堂上下,只知有拱,而不知有首辅……”
……
“陛下,今日不罢权臣,不正朝纲,臣请死于阶下,以谢祖宗!”
说罢,赵贞吉再次朝着隆庆皇帝磕头。
这时,整个皇极门下安静地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欺君,结党,欺凌同僚,侵夺首辅之权。
这四项罪名,已足以令高拱满门抄斩,赵贞吉在常朝之上这样说,俨然是要与高拱不死不休。
赵贞吉缓了缓,继续高声说道:“陛下,高拱上则欺瞒君父,中则蔑视首辅,下则凌辱百官,朝堂文武百官皆知,老臣以死相谏,不为博清名,而是希望与臣秉持一样想法的官员们都站出来,共同弹劾权奸,还朝堂清静!”
赵贞吉说完后,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昨日听闻韩楫弹劾他后,他本欲撰写奏疏弹劾高拱,但觉得隆庆皇帝定会偏袒高拱,将奏疏留中,故而选择在朝堂上面劾。
此举看似有些鲁莽,非他的风格,但他心里明白,再不这样做就晚了。
依照目前高拱的发展趋势,越来越专权,若李春芳致仕,高拱必任首辅,到那时,他便一丝机会都没有了。
他宁愿不做这个首辅,也要将高拱拽下来。
另外,他敢呼喊官员们站出来一同弹劾高拱,一方面是他认为很多官员都会认可他所言的这四条罪状,另一方面是因高拱清丈全国的新策即将开展,此策会得罪诸多官员,他相信这些官员会支持他。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不多时,差不多有二十多名官员站出,附议赵贞吉。
顾衍看向走出的官员们,这些人不是赵贞吉的门生故旧,就是已得罪高拱被安排在闲职的官员。
他们对赵贞吉能否任首辅不一定在乎,但却非常想要将高拱从内阁拉下来。
……
这一刻,压力到了隆庆皇帝身上。
隆庆皇帝黑着脸,非常不高兴。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隆庆皇帝非常讨厌赵贞吉这种做法。
一名阁臣死命弹劾另外一名阁臣,是朝臣不和谐的表现,将会显得他治理朝堂有问题。
今日之事不但会传到民间,还会记录到史册的。
隆庆皇帝想了想,望向下方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高拱。
“高阁老,赵阁老言你四宗大罪,你可有辩解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