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大步走出,重重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赵阁老之言,无任何真凭实据,纯属栽赃陷害,但臣无论如何反驳,恐怕都无用。”
“他弹劾臣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欺压阁部,侵夺首辅之权,而今,陛下、满朝文武都在朝堂,臣想知晓,大家是不是觉得臣有这些罪状,若大家公认臣有这个罪过,臣将不会辩解一句,愿意以死谢罪!”
高拱挺起胸膛,极为自信,他认为隆庆皇帝,其他阁臣、六部主官都会力挺他无罪。
队列中的顾衍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他清楚,高拱的这种自信,不是来源于隆庆皇帝的厚爱,亦不是来源于他身处高位以及下面站着诸多门生故旧。
而是他笃定还朝以来所做的事情有价值,当下的朝堂离不开他。
“咳咳……咳咳……”
隆庆皇帝干咳两声,率先替高拱发声。
“赵阁老,你所言的高阁老蒙蔽圣听,控制票拟,独断专行,朕其实是不认可的。”
“所有朝堂大事,内阁皆有汇禀,朕也皆知晓,且批红权掌握在司礼监手中,朕不是十岁的孩子,亦非不关心朝事,朕以为他无事蒙蔽朕,之所以朕很多事情都听高阁老的,是因朕觉得高阁老所言有理而已!”
裁判下场帮选手申辩,这让赵贞吉还如何反驳。
赵贞吉想了想,不知该如何说。
隆庆皇帝爱面子,即使有些事是高拱瞒着他做的,他也不会承认,他想做个甩手掌柜,但不代表想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甩手掌柜。
隆庆皇帝见赵贞吉不言,当即看向下方,道:“朕之所言,众卿可有异议?”
下方官员皆无言以对。
隆庆皇帝等待了数息后,高声道:“蒙蔽圣听之罪,不成立。接下来,开始讨论第二宗罪!”
“赵阁老弹劾高阁老利用吏部尚书之职,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可有罪证?”
“陛下,这个是有实证的。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是高拱的门生,因为臣与高拱不和,他便被高拱授意,弹劾老臣,另外广西巡抚殷正茂,乃是人尽皆知的贪墨之官,高拱却对其委以重任,坏朝廷风气,实有结党之嫌!”
赵贞吉所言的“陷害忠良”,其中“忠良”指的就是他自己。
听到此话,吏科都给事中韩楫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话说!”
“讲!”
“陛下,都察院御史皆由陛下委任,内阁阁臣皆只有举荐权,若臣不适合担任御史,赵阁老总领都察院,完全可找出证据,请求陛下罢黜臣,然赵阁老显然没有证据。”
“另外,臣弹劾赵阁老,完全是臣自己的想法,并且臣以为自己的弹劾无误,赵阁老入阁以来,不但无功,而且多次做出错误选择,其年事已高,做事拖沓,迂腐庸碌,早已不应再贪恋权位!”
韩楫的嘴非常毒,说得赵贞吉嘴角颤动,浑身都在震颤。
“陛下,此乃韩楫的一家之言,不可轻信。老臣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高拱指使了他,但广西巡抚殷正茂,贪墨军费,人尽皆知,高拱对其委以重任,总是事实吧!”
殷正茂贪墨,是赵贞吉掌握的唯一铁证。
这足以证明高拱与殷正茂有结党之嫌,顺便还能抨击一下张居正,因为张居正与殷正茂是同年,殷正茂也是张居正向高拱举荐的。
隆庆皇帝微微摇头。
“赵阁老,关于殷正茂贪墨之事,朕与李阁老、高阁老、张阁老,还有兵部郭尚书讨论过,当时高阁老也是不准备重用他的,但除了他没有合适人选,而他做的还不错,朕以为这次对其擢升没有谋私,更不是高阁老为了结党而厚待他,这是朕的决定!”
此话一出,赵贞吉一下子被噎了个半死。
如此大事,高拱没有欺瞒隆庆皇帝,也没有瞒着其他阁臣,只有他不知情。
他总不能埋怨隆庆皇帝没有喊上他。
隆庆皇帝见赵贞吉不言,当即又道:“第二宗结党营私之罪亦不成立。”
“接下来,大家说一说高阁老欺辱同僚之事,六部在朝的主官们,都站出来说一说,高阁老有何事胁迫你们了?”
唰!
户部尚书张守直率先站出。
“陛下,高阁老做事确实霸道,喜欢雷厉风行,但涉及户部之事,若臣与高阁老有争议,会与李阁老商议,亦会汇禀陛下,所谓的欺辱同僚,在户部还未曾发生过。”
“兵部没有被欺辱压迫!”兵部尚书郭乾拱手道。
“刑部没有!”刑部尚书刘志强出列说道。
“工部亦没有!”工部尚书朱衡也开口道。
……
这时,很多官员都看向兼任礼部尚书的阁臣殷士儋。
他对高拱的一些行为向来是不喜的。
赵贞吉也看向殷士儋,二人走的不算近,但殷士儋与高拱也没有任何私交,相反在内阁开会时还会有口角。
殷士儋想了想,大步出列,道:“礼部亦没有!”
殷士儋很真诚,他知晓高拱对当下朝堂的价值,也知晓高拱没有能力架空六部,故而实话实说。
这一刻,隆庆皇帝变得轻松起来。
“第三宗罪亦不成立!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条侵夺首辅之权的罪名了,李阁老,你来讲一讲,当下的内阁,完全是高阁老说了算吗?”
赵贞吉眼眶发红,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若也站在高拱那边,他将晚节不保,输的一无所有。
李春芳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当下的内阁,基本都是高阁老说了算,臣有些事情也需要问询高阁老!”
此话一出,赵贞吉以及其后面附议的二十多名官员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仅仅僭越之罪,就能扒掉高拱一层皮。
“但臣以为,此非僭越,非侵夺首辅之权,而是高阁老之才远胜老臣,老臣在让贤。老臣与高阁老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是老臣想让高阁老总领内阁,因为许多事情,老臣做不了,而高阁老做起来毫不费力。”
“老臣曾多次请辞,然陛下照顾老臣,让老臣一直担任首辅,老臣甚是惭愧,不但令高阁老操首辅之心,而且还要顶着侵夺首辅之权的骂名,今日,老臣再次请辞归乡,伺候双亲,恳请陛下恩准!”
李春芳有李春芳的想法。
他一方面想着致仕回乡,另一方面是高拱虽然霸道跋扈但能做实事,而若赵贞吉担任首辅,内阁将会加剧内乱。
李春芳说完后,皇极门下再次安静下来。
赵贞吉上奏弹劾高拱的四宗大罪,一条都没有成立。
唰!
隆庆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望向那些附议赵贞吉的官员,高声道:“此刻,你们还附议吗?若附议便立即道明理由,在朝上论一论,若无异议,就立即退回到队列中!”
顿时,附议的官员纷纷退回队列。
跪在最前方的赵贞吉发现身后竟无一人,不由得气血翻涌,突然吐出一口老血,然后骤然昏厥了过去。
昏厥,对当下的他而言,乃是最好的结局。
“速速送赵阁老前往太医院诊治!”隆庆皇帝说道,然后走下御座,百官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