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手们一丝不苟地清丈着。
一旁的清丈官、田主、里长负责监督,清丈完毕后,他们需要共同签字画押,有一丝涂改,便全部作废。
清丈官手里拿着原有的鱼鳞图册、黄册、粮册、里册等,不时进行对比,填写最新的数据,同时需要算出隐漏田数,新增税粮,然后逐级汇报。
哪级出现问题,便向哪级追责。
潘季驯在一块田地前看了有一刻钟,确认丈量的弓手们完全依照规制和流程丈田后,方才前往了下一个地方。
潘季驯已是丈田老手。
他深知丈田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彻底化。
任何一个地方开一道口子,都会引发一连串问题,所以必须从严从重监管与惩罚。
……
潘季驯坐着马车,随机地在不同的田地监察。
日近黄昏。
潘季驯出现在一大片肥沃的田地前。
他带来的数名仆役在田地中观察了一会儿后,一名仆役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抚台大人,这里面有些步弓的尺寸似乎不对劲,应该是做大了!”
听到此话,潘季驯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步弓做大,计算出的田亩数就会缩水,此乃隐田的常用套路。
潘季驯没想到他三令五申,宣传了一个月,竟还有人敢这样做,并且正在丈田的丈田官、里长、弓手竟都看不出来,显然有问题。
“谁是田主?”潘季驯问道。
“是……是保宁王朱朝堵。”
听到此处竟是宗藩之田,潘季驯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开封府地界内的宗室,当下以周敬王朱在铤(亲王)为核心,下面还有二十余名郡王,以及诸多将军、中尉。
开封府的周藩总人口达数千人。
保宁王朱朝堵是郡王,是周敬王朱在铤的弟弟。
潘季驯在就职第二日就去了周王府,拜见了周敬王朱在铤,后者拍着胸脯向潘季驯保证,会全力配合官府丈田,没想到第一日就出现了假步弓。
潘季驯想了想,看向后面的护卫,高声道:“将这片区域所有丈量保宁王田地的弓手、里长、丈田官驱赶到田埂上,拿着咱们的标准步弓,对他们的步弓挨个检查!”
“是!”
顿时,潘季驯身后的兵卒护卫冲向田地,将一众丈田者都驱赶到了田埂上,开始检查步弓。
就在这时。
一名身穿布衫的中年人快步朝着潘季驯走来。
“潘抚台,小民乃是保宁王府负责管理这片田地的管事,小民有要事要向您汇禀!”
“让他过来!”潘季驯说道。
中年人快步走到潘季驯的面前,朝其躬身拱手,尊敬地说道:“小民周全,参见潘抚台,潘抚台,能否借一步说话?”
潘季驯摆了摆手,让一旁的胥吏们退到一侧,而其身旁的两名护卫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侧。
管事周全走到距离潘季驯约两步的距离,压低声音道:“潘抚台,丈量这批田地的步弓好像拿错了,用成了原来的旧步弓,小民代郡王殿下给潘抚台陪个不是,郡王殿下代表的乃是皇家的脸面,潘抚台能否网开一面,待今日丈田结束,小民立即换上合乎标准的步弓,稍后,我们郡王殿下自会……”
周全话没说完,但意思已表达完善。
潘季驯面带微笑地看向周全。
“周全,此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郡王殿下要你说的?”
周全一愣,想了想后,说道:“潘抚台,这……这……不重要吧,都是为皇家办差嘛!”
在周全眼里,宗室身份是远远高于这些官员的。
并且这些年来屡次丈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官员们皆对宗室之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面儿上过得去就行。
今日他用假步弓丈田,其实就是一种试探。
正如他所料,丈田官与弓手不可能看不出步弓有问题,但因这是郡王的田地,他们直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试探成功后,他就会使用更为简单便捷的方式:贿赂地方官员,直接在鱼鳞册上修改数据。
只是他没想到潘季驯抽查到这里来了!
“附耳过来!”潘季驯朝着周全说道。
周全不由得大喜。
若河南的总丈田官潘季驯迫于宗室威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接下来,整个河南省的宗室都知晓该如何做了。
在周全弯着腰走到潘季驯面前的那一刻。
潘季驯突然扬手,照着周全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耳光清脆。
周全一下子倒在了田埂里。
就在他两眼满是火星,脑子正懵之时,潘季驯高声道:“此等贱仆,竟出言让老夫与其同流合污,隐瞒假步弓,实在该死!”
“来人啊!将其拉到前方田埂处,直接杖毙!”
潘季驯依照高拱的《全国丈田策》,有权对这种假造步弓、无功名爵位的仆从直接处死。
不多时,前方就传来凄惨的叫声。
潘季驯杖毙周全,实则打的是保宁王朱朝堵的脸。
他无权惩罚宗室,但待检查出假步弓的数目,他有权直接弹劾保宁王朱朝堵,让朝廷惩罚他。
不多时。
一名书吏来到潘季驯的面前,拱手道:“抚台大人,共检查步弓五十把,其中假步弓二十八把,全出自保宁王之田!”
潘季驯点了点头,看向前面站着的弓手与丈田官们。
“将所有使用假步弓丈田的弓手、丈田官、里长关入府牢,依照全国丈田策的惩罚规定重惩!”
“是!”
当即,一众兵卒就将六十多人捆绑在一起,朝着开封府城押去。
……
约大半个时辰后,保宁王朱朝堵的郡王府邸内。
“王爷,不好了,周全因使用假步弓被潘抚台杖毙了,另外,潘抚台将原定于丈量咱们家田地的弓手、书吏、丈田官全换了,今日丈量的所有数据都作废!”
“什么?这个潘季驯要来真的?”年近五十岁的保宁王朱朝堵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想了想后,喃喃道:不能让朝廷拿本王当反面典型,必须要将此事压下来。
“速速备马,本王要立即前往亲王府!”
当下的大明宗室,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凭借着朱姓特权,根本不惧主管他们的地方官。
但他们怕皇帝。
隆庆皇帝虽然对他们一向仁慈,但却是他们的绝对克星,一道旨意就能剥夺他们现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