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入夜。
开封府巡抚衙门后院。
身穿一袭薄衫的潘季驯坐在桌前,正吃着晚餐。
他的晚餐很简单。
两个新麦馒头、一碟炒鸡蛋、一碟凉拌豆腐,一碗解暑的绿豆汤,外加两枚黄杏。
时年五十岁的他,因这两年治河,身体落下了一堆毛病。
他患有背疽,每次出门都需裹着纱布,久坐或久站都会加剧背疽发作,疼痛难忍。
他迅速吃过晚饭,然后便朝着书房奔去。
今晚,他要整理今日丈田存在的问题,还要将郡王朱朝堵之田使用假步弓的事情向朝廷汇禀。
河南清丈田亩,要想彻底推行,必须一丝不苟,消灭所有隐患。
潘季驯刚坐下,便有书吏来报:周藩亲王朱在铤与保宁王朱朝堵来了。
潘季驯微微皱眉,他自然知晓二人来此的目的。
他想了想后,朝着身旁的书吏说道:“将周王殿下与保宁王殿下请进前厅茶室,我稍后就到。”
……
片刻后。
潘季驯出现在周王朱在铤与保宁王朱朝堵的面前。
“臣潘季驯,叩见周王殿下,保宁王殿下!”
“潘抚台无须拘礼,快坐,快坐!”朱在铤笑容和煦地说道,一旁的保宁王朱朝堵也陪着笑。
旋即,朱在铤开门见山地说道:“潘抚台,本王听闻今日官府丈量保宁王私田时,出现了一些意外,竟有人使用原来不合格的步弓,本王知晓后,已痛斥了保宁王一顿,他也知错了,并保证不会再犯。”
“潘抚台,是我管束家仆不严,造成了今日这场误会,我在这里当着周王爷的面儿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你念我是初犯,就饶了我吧,此事若传到陛下耳朵里,我受惩倒没什么,关键是丢皇家的脸面。”保宁王朱朝堵说道。
“是啊!河南丈田开始的第一日就出现这样的问题,朝廷还误以为我们不配合呢,其实只是一场误会。”朱在铤紧随着说道。
潘季驯面色严肃,看向二人。
“周王殿下、保宁王殿下,臣巡抚河南,总领全省清田事宜之后,从一个月前便开始检查清田工具,日日宣传清丈准则,并要求将原有步弓全部销毁,且不止说了一次,如今,不但有假步弓出现,而且丈田的弓手、里长、监官竟都看不出步弓有假,您们说这是个误会,臣不相信!”
此话一出,让朱在铤与朱朝堵的面色都尴尬起来。
潘季驯接着说道:“臣已向高阁老、张阁老保证过,河南丈田发生的所有情况都会无所隐瞒地汇禀朝廷,今日臣若隐瞒此事,就是臣的失职。”
“二位放心,臣一定会据实汇禀,绝不夸大其辞,保宁王殿下也可上呈奏疏向陛下解释,臣相信,陛下仁慈,又念保宁王殿下是初犯,一定会宽恕保宁王殿下的。”
听到此话,朱朝堵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起来。
此事传到京师,依照高拱的脾气,大概率会将其当作反面典型整治,绝对不可能轻惩,他丢不起这个人。
朱朝堵缓了缓,道:“潘抚台,何必这么较真呢!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只要潘抚台不将此事上报,本王保证这次河南清丈会异常顺利,无任何人敢闹事!”
说罢,他看了一眼朱在铤。
朱在铤点了点头,补充道:“对,本王保证整个周藩都会积极配合,让潘抚台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
二人的言外之意是:潘季驯这次若不帮忙,他们大概率就要消极地对待丈田了。
潘季驯胸膛一挺。
“保宁王殿下,什么叫做我帮您一次,您帮我一次,我们都是为朝廷做事,里面没有夹杂任何私谊,您若再这样说,臣便将原话也汇禀给朝廷了!”
唰!
朱朝堵站起身来。
“潘季驯,这是我朱家的天下,你……你要与本王对着干,本王让你……”
“住嘴!”
朱在铤及时制止了朱朝堵,后者若将话说完,潘季驯上报后,就凭此话,就能罚其半年俸禄。
大明确实是朱家的天下,然而是隆庆皇帝的天下,而不是这些宗室王爷的天下。
朱朝堵还是有些惧怕朱在铤的,当即不再说话。
朱在铤看向潘季驯,说道:“潘抚台,是否上报,本王无权干预,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朱在铤甩袖离开,朱朝堵紧随其后。
“送二位王爷!”潘季驯躬身拱手,思索片刻后,便回书房拟定奏疏了。
虽然得罪这两位王爷会使得接下来的清丈事宜更难执行,但潘季驯不敢妥协半分。
一旦妥协,心气一散,这次丈田就要变成雷声大雨点小,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闹剧了。
试点失败,将不会再有全国丈田。
……
片刻后,马车内,朱朝堵气得脸色铁青。
他朝着一旁的朱在铤说道:“大哥,为何拦着我,不骂他一顿,他要将咱们欺负死!”
“徒逞口舌之利有何用?他若将你的话汇报给朝廷,陛下定会惩罚咱们,这次,朝廷的态度不同往日,高肃卿是打算靠着全国丈田名垂青史的,咱们与他斗,俨然如鸡蛋碰石头,咱们就认栽吧!”
朱朝堵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是不知咱们周藩在开封府的隐田有多少,若全部清丈出来,部分纳税,部分退还给百姓,咱们以后恐怕就要像老祖宗那样靠着要饭过日子了!”
“另外,朝廷以咱河南为试点,就是看咱们周藩好欺负,我们若这样妥协,田地全被清丈,恐怕所有宗藩都会觉得咱们窝囊……不……是您这位亲王窝囊,咱们朱家子孙不该被这样欺负!”
朱在铤长呼一口气,瞪眼道:“哪能怎么办?直接抗丈?与朝廷作对?”
朱朝堵微微摇头。
“我刚才想到一个好主意,咱们可以在高阁老的得意门生身上做做文章,他不是支持清丈吗?他不是自视甚高,高喊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员吗?我们将他的名声搞臭,就相当于搞臭了高拱,搞臭那些整日高喊着‘民为上’的伪君子!”
“你是说顾衍顾长庚?这个人是个疯子,不好惹?你要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