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堵微微一笑,道:“他的破绽就在陈留县顾家村,只要我们迅速将顾家村村民仰仗河南道御史顾衍之权,盗耕官田、对抗清田之事暴露出去,就能掩盖我使用假步弓的事了,我倒要看一看这位高阁老要不要保他,要保他,河南丈田就必须给咱们留有余地,不然咱们连他一起弹劾!”
朱在铤想了想,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朱朝堵微微一笑。
“你就瞧好吧!在开封府地界,咱们想做什么事情就能做成什么事情!”
……
深夜,开封府巡抚衙门后院书房。
潘季驯忙完了公务,也将保宁王朱朝堵使用假步弓之事尽可能详细地写成了奏疏。
明日一早,这份奏疏就会送往京师,约四日可达。
至于朝廷是要拿着这位郡王爷开刀,杀鸡儆猴,还是会轻惩轻罚,那就不是潘季驯能决定的了。
随即,潘季驯便回卧房睡下了,明日五更天,他便要起床,然后继续视察。
……
六月初三,午后,天气炎热。
陈留县县北,黄河滩上。
陈留县县丞(八品)朱文东、主簿(正九品)田有德正带着弓手、衙役丈田,田主们也都站在一旁。
因陈留县距离黄河不足十里,北边村落的田地,少有良田,大多都是滩区、淤地。
滩区淤地,春淤秋涝,无法种麦,但夏季能种一些豆子,百姓便靠种豆子补充家用。
就在这时,河滩里传来一名老者的声音。
“朱县丞,这不对吧!我们顾家村田地的界碑似乎被人挪了,这些黄河淤地不是我们的,只有这一小片滩田是我们的。”
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顾家村村长顾守义。
顾家村人在这片地方有二十多亩滩田,平时会种植一些豆子。
县丞朱文东瞪眼说道:“什么叫做你们的?依《大明律》,黄河滩地、淤地、堤内地都属于官田,你们属于盗耕官田,明白吗?”
“这……这……自打老朽记事起,周边百姓便能在滩区种豆,并无人说这是官田,其最多是荒田,若如今算作官田,我们自此不种了就是,无须将其入册,另外我们的滩田没有这么大的范围!”
朱文东将顾家村数家的滩田范围足足扩大了近三倍,而扩大后的范围里,有一大半地方都被河水泡着,根本不能种植任何农作物。
主簿田有德开口道:“顾老村长,你说不种就不种了?本官已经编入咱县的鱼鳞册了,稍后县衙会给你们一份开垦文书让你们签字画押,这些滩地以后就属于你们,因是滩田,两亩折一亩全粮纳税。”
“不,朱县丞、田主簿,这不是我们的滩田,我们不种,你们不能将其编入鱼鳞册!”
顾守义非常清楚,这些滩地偶尔种些豆子还行,一旦纳入缴税之田,莫说两亩折一亩,即使五亩折一亩,都是赔本买卖。
他必须拒绝,一旦编入鱼鳞册,上报之后,他再反对,就是反抗官府了。
顾守义说完此话后,十余名顾家村村民纷纷来到顾守义的身后。
他们觉得官府在有意欺负他们。
就在这时,后面一名看热闹的百姓开口道:“朱县丞、田主簿,还是网开一面,行个方便吧,这位顾村长可是当朝御史顾长庚顾老爷的伯翁、顾老爷可是当朝首辅的得意门生,你惹不起!”
听到此话,顾守义扭脸瞪了那名百姓一眼。
顾家村村民出门在外,从来都不会将顾衍搬出来说事。
县丞朱文东听到此话,不由得胸膛一挺,道:“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御史又如何,他还能只手遮天?”
县丞朱文东与主簿田有德往昔其实是不敢招惹顾家村人的。
今日之所以针对顾家村人,是因为有人给的金银太多了,而刚才那个看热闹的村民正是他找来的托,专门激化矛盾。
“此事与顾御史无关,只是我们顾家村的事,县衙如此丈田,我们不认!”顾守义面色严肃地说道。
若认下这些滩地,顾家村以后将会更加贫困。
“不认?不认就是抗拒清丈!顾守义,莫以为朝中有官给你们当靠山,你们就能抗拒县衙的命令,本官稍后就向县尊汇禀,尔等依仗朝中有官,公然抗拒丈田!”田有德高声说道。
田有德非常了解顾家村人与顾衍的关系,知晓自己栽赃顾衍,必然使得他们失态,他们只要动手,那抗拒清丈的名头就能定下来了。
“你放屁!”
田有德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十五六岁的青年,捡起脚下的一团淤泥,非常精准地砸在田有德的脸上。
“大胆,竟敢袭击官差,将他抓起来!”朱文东高声说道。
“狗官!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想栽赃我顾叔,我顾叔知道了,一定会弹劾你们,让你们都掉脑袋!”青年二话不说,扬起脚下的淤泥就朝着一众官差泼去。
这时,其他顾家村村民也急了。
他们不能忍受任何人栽赃顾衍,当即也扬起淤泥,进行反抗。
“住手!住手!住手!”顾守义高喊道。
但这六名青年已经情绪激动失去理智。
他们觉得县衙将滩地分给自己,是不法之举,他们觉得自己反抗后,顾衍一定会为他们伸张正义。
就像戏里演的那样,顾衍从京师归来,为他们主持正义,将这些狗官统统斩首。
老村长顾守义较为冷静。
他很快就看出,县丞朱文东与主簿田有德有意激怒顾家村人,逼得他们用武力抗拒丈田,其目的大概率就是为了栽赃顾衍。
此刻,顾家村的村民已与衙役们在滩地里扭打起来,完全劝不住。
顾守义想了想。
若这些青年入了县牢,没准儿还会被利用,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一些对顾衍不利的话语。
唯有他顶下这个罪名,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犯错,才能保护顾衍,不为他惹麻烦。
当即,顾守义拿起一旁的锄头,悄悄地朝着前方不远、无人保护的县丞朱文东慢慢靠近。
村民们打的都是胥吏衙差,算不得大罪过。
他准备揍一揍官员,他这个年龄,已无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