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宋璟就上了朱朝堵的船。
保宁王朱朝堵的计划是，先令陈留县县令王柄将顾家村村民依仗顾衍之势霸占官府滩田以及暴力抗拒丈田之事办成铁案，然后再让宋璟确认此事为真，并借此事弹劾顾衍。
河南巡抚潘季驯公务忙碌，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参与，一旦陈留县将案子办成铁案，外加巡按御史宋璟确认此案没有问题后，那顾衍就有纵容同村村民暴力抗拒丈田的嫌疑了。
如此，顾衍的罪名就压过了他使用假步弓的罪名，高拱若护犊子，就不会重惩保宁王。
朱朝堵见宋璟仍在犹豫，眼珠一转，继续道：“宋御史，本王不是要反抗丈田，而是为了自保，你不过就是将此事如实汇报给朝廷而已，没有任何风险，没准儿朝中诸多言官都会力挺你呢！”
宋璟缓了缓后，点了点头，道：“行！”
……
四更天，开封府城门缓缓开启。
一辆辆拉着各类蔬菜、鱼肉、猪肉的马车和驴车，还有一些赶早的商人，陆续进城。
顾大山与顾二山满头大汗，将跑坏了的布鞋挂在脖子上，快步奔向临山堂。
二人曾在临山堂当过短工，对其非常熟悉。
约两刻钟后，顾大山与顾二山拍响了临山堂的后门。
很快，有人将他们接到后厅，见到了刚起床不久的程临山。
程临山见二人气喘吁吁，甚是疲惫，身上都是泥泞，连忙问道：“大山、二山，发生何事了？”
当即，顾大山与顾二山将黄河滩田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程临山。
程临山的面色阴沉下来。
他很快就猜到这是有人要嫁祸顾衍纵容顾家村村民侵占官田并暴力抗拒丈田。
程临山想了想。
“大山、二山，老夫会将你们所说的情况记下来，接下来老夫会立即写信将情况告知长庚，你们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去城南的仓库睡觉，这几日都不要出门了！”
“可是……顾爷爷他被……”
“无须担心，我会命人去打听老村长的情况的，老村长向来睿智，不会被他们利用的！”程临山说道。
顾大山与顾二山点了点头。
约半个时辰后，程临山将书信交给一名亲随，命其快马加鞭地将书信寄给顾衍。
……
很快，潘季驯也得知了陈留县顾家村村民依仗顾衍之特权暴力抗拒丈田之事。
他本欲派人细查，但巡按御史宋璟主动接下了这个差事，潘季驯便不再插手。
这两日，官府与百姓因丈田发生的矛盾甚多，潘季驯作为巡抚，需要总领全局，根本无暇去调查某件单独的案件。
……
三日后，京师，禁中，内阁值房。
潘季驯汇报“保宁王朱朝堵与地方丈田官、弓手徇私，使用假步弓”的奏疏送到了内阁值房。
二楼会议厅内。
高拱看到此奏疏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这是意外吗？这是误会吗？这分明就是阳奉阴违，想要抗丈！依照我的意思，就应该将这个保宁王一撸到底，让他从郡王直接变成平民，如此才能震慑其他宗室藩王！”高拱扯着嗓子说道。
外面值勤的中书舍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殷士儋白了高拱一眼，道：“一撸到底？高阁老，陛下一定不会同意的，我觉得降爵位一等就算不错了。”
大明宗室，依照等级划分，分别是：亲王、郡王、将军、中尉。
其中，将军与中尉还被细分为镇国、辅国、奉国三个等级。
一旁的张居正缓了缓，道：“我建议咱们按照降爵位两等拟票吧，陛下知晓此事后，必然会等一等保宁王的认罪奏疏，若保宁王态度诚恳，我觉得降爵位一等即可，若态度敷衍，我们便强烈建议降爵两等。”
保宁王若被降爵一等，就从郡王变成了镇国将军，与此同时，他的儿子也会因他降级，从镇国将军变成辅国将军。
这种惩罚对宗室而言，已不算轻。
高拱想了想，道：“就依叔大之言！”
刚才，高拱所言的一撸到底，其实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在大明，宗室一直都享有“轻惩轻罚”的特权，完全行走于《大明律》之上。
两个时辰后，正如张居正所料。
隆庆皇帝将此内阁对保宁王的票拟惩罚建议暂时留中，称待保宁王的认罪奏疏抵京后，再作处理。
……
又过了两日。
保宁王朱朝堵的认罪奏疏送到了京师，其依旧称是一场误会，是他的家仆拿错了步弓，而他只有监管不力之失。
这个解释，让三大阁老都不满意。
就在三人准备建议对其降爵两等时，顾家村村民暴力抗拒丈田，群殴县丞的奏疏传到了京师。
奏疏上称——
陈留县顾家村村民违规使用黄河滩田耕种，陈留县县丞朱文东与主簿田有德丈田发现后，知晓村民耕种不易，欲开特例，将部分滩田转为民田，供顾家村村民使用，赋税为两亩田折一亩田，然顾家村村民甚是豪横，称此乃荒田，他们开垦所得，不愿缴税，暴力阻挡县衙丈田，并搬出河南道御史顾衍威胁县官……
奏疏内容非常详细，还罗列了审讯顾家村村民的口供以及顾家村村民往昔仰仗顾衍之势的诸多嚣张行为。
事实详尽，有人证也有物证，看上去无任何问题。
与此同时，河南巡按御史宋璟关于此案的奏疏也送到了京师。
他确认此案事实清楚，证据充足，并弹劾顾衍纵容同村之人抗拒丈田，理应剥夺其官职，以儆效尤。
高拱与张居正看到这两道奏疏后，不由得感到头大。
一般情况下，巡按御史与地方官员意见达成一致的案件都是铁案。
他们铆足了劲要抓反面典型，三令五申要对反抗丈田者从严从重惩罚。
若顾家村村民背后不是顾衍，而是别的官员，他们令河南巡抚潘季驯确定此案没有问题后，定然会将此官员一撸到底，以此来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官员。
但若将顾衍革职，就不划算了。
很快，顾衍也得知了顾家村村民暴力抗拒清丈田亩之事。
他微微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有伯翁在，顾家村村民们不会如此粗鲁，不会做此等违背朝廷法令之事，其中定有缘由！”
当日，顾衍接到都察院通知，对其暂停职权，候勘待家。
此举其实是在保护顾衍，顾衍若继续上衙，绝对会有一大群官员跳出来弹劾他且还会牵涉到高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