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夜。
保宁王朱朝堵骂骂咧咧地从周王府走出。
周王朱在铤称对顾家村村民暴力抗拒丈田之事丝毫不知,接下来也不会参与其中,令朱朝堵自想办法,对付即将到来的钦差,内阁阁臣张居正。
朱朝堵一脸无奈,计策是他拟定的,事情是他派人做的,他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
翌日,近午时。
开封府城南,一座私家宅院内。
保宁王朱朝堵将涉及此事的河南巡按御史宋璟、陈留县县令王柄、县丞朱文东、主簿田有德召集在了一起。
前厅内。
朱朝堵面色阴沉地说道:“本王得到消息,内阁阁臣张居正很快就将抵达开封府,专门负责调查本王使用假步弓与顾家村村民暴力抗拒清丈田亩之事!”
“啊?”
河南巡按御史宋璟听到此话,惊恐地站起身来,然后两腿一软,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瞅你那点出息!”保宁王朱朝堵没好气地说道。
一旁,王柄、朱文东、田有德三人也都惊慌起来。
他们本以为有保宁王与巡按御史宋璟撑腰,此案的证据又做得甚是扎实,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没想到当朝阁老竟然亲赴开封府彻查。
只要再审顾家村村民,他们的结案卷宗必然是漏洞百出。
这时,县丞朱文东开口道:“郡王殿下,张阁老亲自来查,只要他接触到顾家村村民,就会发现咱们伪造罪证,要不要制造一场意外,将那些村民全部杀掉?”
还不待保宁王朱朝堵开口,一旁从地上慢慢站起身的宋璟便瞪眼道:“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顾家村村民抗丈之事,使得我们目前背上了两项罪名,其一,制造冤假错案,其二,栽赃官员。不过,顾家村村民殴打官员为真,抗拒丈田也存在事实,外加咱们栽赃顾衍,也是因顾家村村民与顾衍走得过近,经常享受其利。所以,两罪并罚,咱们最多也就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罪过,若将那些村民全部杀掉,咱们就是绞刑,外加籍没家产!”
宋璟作为御史官,将《大明律》熟记于心。
杀人灭口,只会让他们的罪过越来越大,且根本无法掩盖当下的罪过。
陈留县县令王柄看向宋璟,道:“宋御史,杖一百、流三千里,与死罪有区别吗?你可有良策能让咱们迈过这道坎?”
说罢,王柄看了一眼保宁王朱朝堵。
“若让张阁老查出顾家村村民无罪,乃是被咱们胁迫,即使咱们都不供出郡王殿下,他也会因保宁王府使用假步弓而被重惩!”
顾家村村民一旦无罪,便无法重惩顾衍,顾衍无罪,大力支持清田的张居正一定会将保宁王朱朝堵作为反面典型严惩。
听到此话,保宁王朱朝堵也惊慌起来。
“宋御史,你快想一想,咱们这些人,唯有你主意多!”朱朝堵说道。
宋璟眉头紧皱,攥着拳头。
此刻的他,特别后悔沾染上了赌博,特别后悔上了保宁王朱朝堵的贼船。
他非常了解张居正,依照后者的能力,一定能查出猫腻。
此局根本无法解。
宋璟思索片刻后,突然看了县丞朱文东、主簿田有德一眼,然后缓缓说道:“若张阁老来查,至少能查出两点,其一,顾家村村民私占之滩田只有二十余亩,而我们却称六十余亩,这才是他们与我们起冲突的根本原因;其二,他们不是因要多交税赋而暴力抗拒丈田,而是因咱们称他们依仗顾衍之势,激怒了他们。”
“这两点被查明后,即使顾家村村民与衙役互殴、顾家村村长顾守义殴打县丞朱文东为实,顾衍也将洗脱嫌疑,徒剩顾家村村民之罪!”
“此刻,我们已无法隐瞒,唯有道出部分真相,寻人背锅,老实认错,才能减轻咱们的罪过!”
“背锅?谁能背锅?”陈留县县丞朱文东不解地问道。
唰!
这一刻,保宁王朱朝堵、河南巡按御史宋璟、陈留县县令王柄同时看向县丞朱文东与主簿田有德。
这二人乃是施行丈田且与顾家村村民面对面起冲突的当事人。
外加他们官职最小。
要背锅,自然是二人背锅。
朱文东与田有德感受到三人的目光后,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样。
“郡王殿下、宋御史、王县尊,我们是……是奉命行事,我们不背锅,不背锅!”朱文东说道。
田有德也连忙道:“对,我们若背锅认罪,至少也是杖一百,流三千里,那……那我们就全完了!”
“先闭嘴,听宋御史说!”保宁王朱朝堵瞪眼道。
宋璟继续道:“你们二人就称不喜见顾家村村民仗顾衍之势,轻视县衙,故而刁难他们,将滩田二十余亩变成了六十余亩,然后引发互殴,之后你们为避免受罚,就伪造罪证,蒙骗王县令与本官。如此,此事便不涉及其他,你二人是主罪,王县令与本官只是失察之罪,至于郡王殿下与此事没有任何牵连……”
“事成之后,你们若被流放充军,只要表现得不错,我们承诺在三年之后,会通过纳赎归乡的方式,让你们返回原籍,另外,在你们被流放充军后,我们会保证你们的父母妻儿,衣食无忧!”
纳赎归乡是一种合乎《大明律》条例的方式,依照保宁王的财力,绝对能让他们返回原籍。
宋璟作为监察御史,懂法令,自然而然也擅长利用法令的漏洞做事。
“只要你们揽下主罪,赎银包在本王身上,你们父母妻儿的吃喝用度,也都由本王负责!”保宁王朱朝堵拍着胸膛说道,然后又补充道:“你们若不同意,那本王这次即使被重惩,最多也就是降爵,而你们依旧是杖一百,流三千里,降爵之后,本王依旧能让你们死在异乡,且让你们的父母妻儿过得很惨!”
听到此话,宋璟脸上闪过一抹鄙夷的神色。
保宁王朱朝堵,极为卑鄙,什么恶毒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朱文东与田有德要是不同意,选择玉石俱焚,保宁王绝对能将二人的女儿卖到窑子里,让他们的儿子当龟奴。
这一刻,朱文东与田有德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