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顾衍从顾家村回到了陈留县县衙。
他刚进县衙没多久,便得知了河南巡按御史宋璟到来的消息。
宋璟与顾衍虽然同为河南道监察御史,但二人并未见过面,宋璟在京时,顾衍正在巡按山东,顾衍回京后,宋璟又去巡按地方了。
稍顷。
张居正、顾衍、宋璟、还有中书舍人李栩四人出现在县衙后厅。
宋璟看罢陈留县县令王柄、县丞朱文东、主簿田有德三人的认罪供词,面色不由得阴沉下来。
他放下供词,朝着张居正拱手道:“阁老,是下官失察,下官有罪!当时下官忙着监察丈田之事,见陈留县提供的证据完整,顾家村村民殴打县衙官吏又是事实,便依照惯例向朝廷汇报,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欺瞒下官!”
张居正听到此话,轻捋胡须,并未说话。
宋璟又朝着顾衍拱手道:“顾御史,是我弹劾有失,我稍后便撰写自罪疏,无论朝廷如何惩罚我,我皆无异议!”
顾衍微微点头,也没有说话。
宋璟看似在认罪,其实在为自己开罪,他只是认了失察之罪,若认罪的态度良好,惩罚并不会很严重。
宋璟说完后,见张居正与顾衍都没有理会他,不由得有些尴尬。
这一番话,他在家里已练过不下十遍,他自认演得非常真诚。
厅内安静数息后。
张居正看向宋璟,道:“宋御史,还有其它事情要交待的吗?”
宋璟眼珠一转。
张居正亲自来开封府,自然不可能是专为顾衍与顾家村村民伸张正义而来,定是还要查保宁王朱朝堵使用假步弓之事。
“阁老,关于保宁王朱朝堵使用假步弓之事,下官详查过,确实是保宁王家仆的问题,保宁王后来才知晓实情,如今,陛下与内阁都主张全国清田,保宁王殿下不敢不配合,此事完全是个误会!”
宋璟不得不为保宁王朱朝堵说好话。
不然后者若被朝廷严惩,直接罢了爵位,没准儿就将他涉赌之事交待出来了。
御史官涉赌,涉权钱交易,最轻的惩罚也是:罢黜为民,流三千里。
张居正看向宋璟,又问道:“保宁王殿下还存在其他不法行径吗?”
“没有!下官在河南数月,并未发现保宁王殿下有任何不法行径,其他宗藩也未有不法行径!”宋璟挺着胸膛、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确定?”张居正瞪眼问道。
听到此话,宋璟的心里顿时有些慌了。
他缓了缓后,连忙道:“下官确定,下官未曾发现河南宗藩有任何不法行径!”
“是吗?”张居正缓了缓,道:“宋御史,有些罪过你交待出来,可减罪?但若被本官查出来,就是罪上加罪了!”
唰!
宋璟的脸色瞬间变得蜡白。
他低下脑袋,想了想,提起胸膛,直起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阁老,下官无任何罪过需要交待!”
宋璟觉得张居正是在吓唬他。
地方上有些官员就是被这样吓唬而主动交待罪过的,宋璟也曾吓唬过一些官员。
这一招对他无用。
“无任何罪过?那老夫怎么查出保宁王殿下在开封府城设有三个隐蔽的赌场,而宋御史也是那里的常客呢?”
“保宁王殿下开设的有赌场?下官不知啊!阁老,下官作为御史,私下不可与宗藩有交集,更是绝对不能涉赌,阁老所言,下官完全不清楚!”
宋璟说此话时是一脸迷惘、一脸被冤枉的模样,其实他的心里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涉赌之事若被查出,就彻底完了。
张居正看向一旁的中书舍人李栩,后者立即会意,从一旁拿出一份文书,然后交到宋璟的手里。
宋璟打开文书,仔细一看,直接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此文书里记录着近两年来他去赌场赌博的时间、地点、金额,非常详细,甚至还有几次因赌博而心情郁闷私下嫖妓的事情也被详细记录了下来。
“这……这……这是从哪弄来的?”宋璟一脸的不可思议。
张居正面色阴沉。
“宋璟,莫小瞧了朝廷的手段,老夫想要调查出你的一切,易如反掌!”
此证据乃是张居正提前派到开封府的锦衣卫查出来的。
官场上的很多事情,锦衣卫只是没有接到命令去调查,真要查,他们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锦衣卫之所以能查出这样一番内容详尽的证据,是因保宁王手下的一名管事奉命专门记录宋璟的违法违德之事,他为了在关键时期能活命,便将这份要交给保宁王的记录单私留了一份,锦衣卫查到后,便悄悄地抄录了一份。
宋璟跪在地上,额头上满是汗珠,仅凭这份记录单,他的仕途就全完了。
张居正看向宋璟,沉声道:“宋璟,若只是几名县官外加一名巡按御史犯罪,你以为内阁会令本官亲自来此吗?告诉本官,你都为保宁王做了什么事情?周王可有参与?”
“你若老实交待,本官可保你家人安全,若选择隐瞒,你的罪过只会越来越大,除了你会被处以极刑,你的家属也将会全部沦为官奴!”
宋璟抽泣了两声后,开始慢慢交待起来。
“阁老,保宁王使用假步弓之事,并非保宁王府家仆之过,而是保宁王刻意为之,其目的是要试一试朝廷此次清田的态度!”
“在他得知朝廷对他使用假步弓不能容忍后,便命陈留县县官先陷害顾家村村民暴力抗拒丈田,而后再令下官栽赃陷害顾御史,以使得朝廷在轻惩顾御史的同时,也对他进行轻惩!”
“而后,保宁王听完阁老您将亲自来开封府审查此事后,下官便出了一个主意,让陈留县县丞与主簿担任主责……”
“周王殿下知晓保宁王的所作所为,但他并未参与,也并未帮助保宁王,而是让保宁王自己解决此事!”
……
很快,宋璟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交待了,与顾衍所想的一模一样。
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保宁郡王朱朝堵。
张居正听完后,朝着中书舍人李栩道:“令他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撰写成供词,然后再令他与陈留县县令王柄、县丞朱文东、主簿田有德对质,让后者也认罪写下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