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文渊阁,二楼会议厅。
三大阁臣看完西城巡城御史刘思贤的《官盐已死疏》,脸色都不由得变得阴沉下来。
“官盐之死,非商之惰,乃吏之贪,铺户尽倒,则盐课尽失,盐课尽失,则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高拱两眼一瞪。
“盐政之弊,天下皆知,这些年朝廷零敲碎打,并无多少成效,该是彻底整治这些蛀虫的时候了!”
“老夫建议,立即拟定一套盐政反贪腐新策,针对禁中宦官、勋戚盐官,学太祖之重典治国,施行严刑峻法,该罢官就罢官,该剥夺爵位就剥夺爵位,即使将三法司的牢房填满,也不能让那些侵吞国利、食民膏血的特权者再猖狂下去了!”
听到此话,一旁的张居正与殷士儋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自高拱还朝以来,虽然不断整顿吏治,但秉持的主张一直都是严而有度,注重实效,从未说过‘学太祖之重典治国’这类的话语。
若真学太祖那般惩治盐政上的贪腐之官,那大明官场恐怕将血流成河。
殷士儋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高阁老,我不同意。目前盐法虽乱,但不至于使得社稷动摇,若对涉盐之利的内宦、勋戚、官员等进行严惩,朝堂必乱,绝对不能如此折腾!”
他说完之后,张居正也站起身来。
“确实不能这样折腾!如今朝堂之上涉私盐之利的人甚多,若施行严刑峻法,恐怕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将被清理,且清理之后,两三年后,盐政大概率还会这样混乱,毕竟,其利太大,小民如何争得过权贵,惩治贪腐非有效之策。”
“我建议先对京师内贩卖私盐与盐引的部分人进行严惩,安抚官盐铺铺主之心,然后如往常那般,令五城兵马司用三个月的时间重点打击私盐即可,此事,须缓缓图之。”
高拱面色阴沉,白了二人一眼。
“什么叫新政,什么叫改革,就是要不断折腾!严刑峻法不是动摇社稷,而是重疾须用猛药医,令五城兵马司去打击私盐,他们敢抓勋贵盐官与禁中宦官吗?此策,你们若不愿拟,便由老夫来拟!”
一向不喜与高拱争论的张居正继续劝说道:“高阁老,莫意气用事,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整饬盐政,提高盐政税收,以惩治贪腐而革盐弊实乃下下之策也!”
高拱摇了摇头,瞪眼道:“老夫知晓株连过多官员,易生事端,但当下不得不如此做,待整顿贪腐之后,叔大可再拟盐法新策!”
高拱不是不知,若大力惩治贪腐,他将会四处树敌,朝堂也会乱作一团,但盐政之弊不除,后续将越来越难处理,故而高拱选择迎难而上,强硬出击。
“高阁老,绝对不能如此……”
“够了!老夫是内阁首辅,出现任何问题,老夫担着!”高拱直接打断了殷士儋的话语。
殷士儋胸膛一挺,来了脾气。
“高肃卿,你虽为首辅,但内阁不是你的一言堂,此事关乎社稷,不能由你一人说了算,你若执意这样做,咱们就去陛下面前论一论,我相信陛下绝对不会允准你这般胡闹!”
唰!
高拱站起身,道:“走,咱们现在就去乾清宫,看一看陛下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说罢,三大阁臣都气呼呼地朝着乾清宫走去。
……
一刻钟后,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殷士儋、张居正三人在隆庆皇帝的面前争吵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隆庆皇帝一脸无奈。
他虽多听高拱的话语,但此次若仿太祖之行,严刑峻法,朝堂之上绝对会哀鸿遍野,且将他登基之初打造的“仁善之君”形象彻底毁掉。
一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见三大阁臣争吵,则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喜欢看到这一幕,喜欢看到阁臣争吵,且这一次,隆庆皇帝并不是太想支持高拱。
就在三大阁臣吵得正激烈之时,外面有内侍汇禀: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河南道监察御史顾衍在外求见,称是为近日在朝野闹得甚凶的盐政之事。
隆庆皇帝正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当即将二人都宣了进去。
……
东暖阁内。
葛守礼与顾衍见三大阁老皆脸色铁青,面带愠怒之色,便推断出三人刚才必然经过了一番激烈的争论。
葛守礼从怀中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书,举起来说道:“陛下,自京师官盐铺的掌柜们低价售盐后,顾御史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此乃顾御史拟定的一份关于涉盐之利的宦官、勋戚、言官、巨商家族的名单,文书列出的损公谋私者皆有实证,请陛下御览。”
在冯保将文书送到隆庆皇帝面前的同时,一旁的高拱顿时大喜,他正要全面清除在盐政上谋取私利的达官贵人,顾衍就将名单列了出来,这相当于瞌睡了递枕头。
“长庚知吾啊!”高拱喃喃说道。
张居正则是眉头皱起,觉得顾衍太莽撞了。
御座上,当隆庆皇帝看完顾衍提供的名单后,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他想过会有诸多勋戚官商损公肥私,但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若依高拱之法,那朝堂恐怕就要崩塌了。
隆庆皇帝先命冯保将文书交给高拱,然后道:“元辅,你先看看这份文书,然后再想一想要不要惩治贪腐。”
高拱打开文书,认真阅览起来,然后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本想着杀鸡儆猴,没想到笼内全是鸡,他若严打,朝堂上下受到株连或影响的官员将过半,为朝廷干活的人都没有了。
即使朱元璋看到这份名单,恐怕都不敢如此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