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重新架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第二辆坦克开上浮桥。它走得很慢,很稳,像一头试探冰面的老象。
它走了一半。
鱿鱼人的炮弹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太巴列城打来的,是从更近的地方——从湖西岸,从那些他们已经以为没有人的阵地上。
炮弹正中浮桥中央。
浮桥断了。那辆坦克歪歪斜斜地滑进湖里,炮塔上的人跳进水里,在黑暗里挣扎。
哈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水中沉浮的人影。
“师长,”参谋的声音在发抖,“还架吗?”
哈桑没有回答。
他看着湖西岸那些还在开火的鱿鱼阵地,看着那些他以为已经打光了的炮口,看着那些他以为已经死光了的人。
“架。”他说。
晚上8点,太巴列湖西岸,鱿鱼最后阵地。
一个叫埃利·科恩的中士,靠在一门老旧的M-109自行榴弹炮旁边,看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湖面。浮桥又架起来了,叙利亚人的坦克正在过桥。
他的炮位还剩三发炮弹。他的炮兵连还剩他一个人。
他装进第一发炮弹。瞄准。发射。
炮弹落在浮桥中央,炸开一个缺口。
叙利亚人开始修补。工兵跳进水里,在黑暗里摸索断裂的桥板。
他装进第二发炮弹。瞄准。发射。
炮弹落在浮桥东端的坦克队列里,炸翻了一辆T-72。
叙利亚人的反击来了。炮弹雨点般落在他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弹片划破他的脸颊,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装进第三发炮弹。瞄准。发射。
炮弹落在浮桥西端——已经过桥的那几辆坦克中间。一辆T-72被直接命中,炮塔飞起来,砸进湖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然后,炮弹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门老旧的榴弹炮,看着东边那片还在燃烧的湖面。
叙利亚人又架好了浮桥。坦克开始过桥。一辆,两辆,三辆。
他转过身,看着南边。那边,是特拉维夫的方向。是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方向。
他转回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他从炮位上捡起那支老旧的M16,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七发子弹。
他走到湖边,找了一个弹坑,趴在里面,瞄准那些正在过桥的坦克。
第一发打在最前面那辆坦克的观察窗上,弹飞了。
第二发打在同一个位置,弹飞了。
第三发打中了从炮塔里探出头来的那个叙利亚军官。那人从坦克上摔下来,掉进湖里。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第七发打完的时候,那辆坦克已经开到他面前了。
炮塔转过来。炮口对准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
想起他老婆的脸。想起他儿子的脸。想起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取好名字的女儿的脸。
炮口喷出火焰。
晚上9点,太巴列湖西岸,鱿鱼最后阵地,最后一门M-109炸成碎片。埃利·科恩中士,炮兵连最后一个人,阵亡。
但他的三发炮弹,打掉了叙利亚人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浮桥断了三次,修了三次。过河的坦克,只有七辆。七辆坦克,不够打下太巴列城。
哈桑站在湖边,看着那七辆已经过河的坦克,看着西岸那片还在燃烧的鱿鱼阵地。
“师长,还打吗?”
他沉默了三秒。
“打。”
晚上10点,耶路撒冷,地下指挥中心。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太巴列湖西岸,最后一门榴弹炮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守炮位的那个中士,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然后被坦克炮弹炸死了。但他一个人,拖住了叙利亚人两个小时。
他把战报放下。摩西站在他面前。
“总理,墨西哥舰队已经进入鱿鱼领海。他们——他们在海法港外待命。”
沙米尔点点头。“告诉莫拉莱斯将军,谢谢他。”
他顿了顿。“也谢谢那个在湖西岸打光最后一发炮弹的中士。”
晚上11点,海法港外,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那片灯火稀疏的海法港。港口里的鱿鱼军舰全派出去了,只剩几艘巡逻艇在防波堤内侧来回游弋。
通讯官走过来。“将军,收到鱿鱼总理办公室来电——‘谢谢’。”
莫拉莱斯没有回头。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想起埃克托在西奈半岛的焦土上守着那个被炸烂的营地。想起那个十岁的孩子,被埋在墨西哥大使馆的废墟下面。
“回复,”他说,“不客气。”
凌晨0点,太巴列湖西岸,太巴列城郊。
那七辆过河的叙利亚坦克,终于打到了太巴列城边上。
城里已经没有正规军了。守城的是预备役,是老兵,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伤员,是从加利利各村镇赶来的农民。他们端着老旧的步枪,躲在每一扇窗户后面,守在每一条巷子里,等着叙利亚人。
第一辆坦克冲进街道的时候,三发反坦克火箭弹同时从三栋不同的楼房里射出来。一发打中侧面,两发打中履带。坦克瘫在街中央,炮塔转了几圈,找不到目标,然后被一发RPG从后面打穿了弹药舱。
爆炸把整条街的房子都震塌了。
第二辆坦克绕过去,继续往前开。它开到一个十字路口,被一发从下水道井口射出来的火箭弹打中了底盘。坦克趴在那里,炮管垂下来,像一头被打断脖子的长颈鹿。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打到凌晨2点的时候,七辆坦克全毁了。守城的那些预备役、老兵、伤员、农民,也死得差不多了。
但太巴列城,还在犹太人手里。
凌晨3点,太巴列湖东岸,叙军第5师指挥部。
哈桑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七辆坦克,全毁。先头部队,全军覆没。太巴列城,还在鱿鱼人手里。
他把战报放下。参谋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
“师长,还打吗?”
哈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站在湖边。
湖西岸,太巴列城的灯火还在亮着。稀疏的,暗淡的,但还在亮着。
“不打了。”他说。
参谋愣住了,“师长——”
“不打了。”
哈桑重复了一遍,“我们没有浮桥了,没有坦克了,没有时间了。墨西哥人明天就到。美国人后天就到。我们再打下去,死的不是士兵,是叙利亚的未来。”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拿起那份伤亡报告。第5师,阵亡两千三百人。
第7师,阵亡一千八百人。共和国卫队装甲旅,阵亡六百人。
“告诉大马士革,”他说,“我们到湖边了。但过不去。”
开罗,埃及国防部。
福阿德二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条横亘在西奈半岛的苏伊士运河。运河东岸,埃及的坦克正在往前推。鱿鱼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破了。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距离特拉维夫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鱿鱼人没有预备队了。再有一天,我们就能打到特拉维夫城下。”
福阿德二世没有说话。他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埃及军队的红色箭头,看着那条直指特拉维夫的路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埃及地图。
“撤。”他说。
国防部长愣住了。“陛下——”
“撤。”福阿德二世重复了一遍,“叙利亚人在太巴列湖边停了。伊朗人的导弹打完了。美国人明天就到。我们再往前推,墨西哥人就会从海上打我们。”
他顿了顿。
“告诉部队,守住苏伊士运河东岸的阵地。不往前推,也不往后撤。等美国人来了,再谈。”
凌晨5点,特拉维夫,鱿鱼国防军总司令部地下指挥中心。
摩西看着那块屏幕。戈兰高地的光点还在闪——不是鱿鱼人的,是叙利亚人的。但叙利亚人停了。他们没有渡湖,没有攻城,就停在太巴列湖东岸。
西奈半岛的光点也停了。埃及人没有继续往前推,他们守在苏伊士运河东岸的阵地上,不前进,也不后退。
加沙地带的光点——全是哈马斯的。但哈马斯也停了。他们打光了弹药,打光了人,正躲在废墟里喘气。
黎巴嫩边境的光点——奶茶店的。他们也停了。美国人要来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中东。
摩西转过身,看着那个从耶路撒冷地堡赶来的通讯参谋。
“总理呢?”
“在睡觉。他说,天亮之前不要叫他。”
摩西点点头。他看着那块屏幕上那些停了的光点,那些不再跳动的数字,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战线。
天快亮了。
上午8点,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东岸,叙军第5师阵地。
哈桑站在湖边,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参谋走过来。
“师长,大马士革回电了。”
哈桑接过电文。上面只有一句话:
“守住阵地。等美国人来了,我们可以谈判。。”
他把电文折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他蹲下来,捧起一捧湖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
他也是长松口气!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阵地上休息的士兵。他们很累,很脏,很饿。但他们还活着。他的师,从戈兰高地北边一路打过来,打了五天,死了两千三百人,还有七千多人活着。
骨子里还是软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