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昆韩家与原佛宗有无渊源,康大掌门确是不甚了解。
不过依着韩永和炼制重宝会延请慧明禅师,慧远禅师甫一抱剑过来、韩家众修又俱都振奋,这么两档子事看来,两家人当是关系不差,起码要比康大宝这么个名义上的姻亲要亲近许多。
遂康大掌门没有去怪韩通玉擅作主张,毕竟后者又未必晓得慧远禅师与重明宗的几桩故事。
且若依着康大宝看来,如是修成剑罡的慧远禅师真愿替韩家挡这死劫,那众修合力过后,非但能挡下这银僵凶威,或还都不需外人来援了。
至于同仇家联手的其中风险,自也要做考量。
不过现下毕竟没得圆满之策,遂康大掌门便将其暂放一旁、稍后思忖。
要是这银僵足够“善解人意”,能将慧远禅师送去与其师弟团圆,那自然最好不过。但若是这死物没得那般聪慧,康大宝也只能从长计议。
且他现下都还不晓得慧远禅师态度若何。
虽然听得韩通玉等韩家人语气,前者当不会拒绝驰援,但这厮如是个不够磊落的,大可在韩家上下同银僵搏命时候作壁上观,待得胜负分出过后,再进来收渔翁之利,届时自己怕是都要被这秃贼捎带手料理干净。
这不是他康大宝惯做小人,而是修行以来这类事情已经见过了太多。什么姻亲故旧、什么世交善邻,却没得几个靠得住的。
念得此处,康大掌门本还难做决断,可待得他再将云下一众韩家修士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便是没得自己、也不指望那位抱剑禅师,只依着面前这一幅幅慷慨赴死的面容看来,玉昆韩家当也能撑得到其他强援来保。
“切不可低估这天下第一世家啊,”
康大宝思量一番,却觉得不光是为元新湖中那些鱼龙灵材,还有这韩家人情同样难得,不好放过、值得一搏。
而既是要求人情,便不能与人落下个挟恩图报的印象。
他念头方定,那头韩通玉一面忙遣人去迎慧远进来这元新湖族地、一面又带有殷切意思地望向康大掌门:“齐国公,您看...”
“前辈此前赠丹厚恩,晚辈还未能相报。”康大宝拱手一揖,却令得韩通玉眼眶更红、涩声言道:“多谢齐国公高义!”
既是决断已下,康大掌门动作起来即就干脆许多,他也不顾面前这元婴所言是有几分真意,便提起玉阙破秽、手持暤镇,欲将就要砸到韩家千人大阵之中的银僵挡了回去。
康大宝身材本来能算昂藏,然与这银僵的百丈身躯相比,却似一枚方正石子砸在一魁梧巨人身上。
可便是这一枚砾石,此刻悍然逆势而动,双宝齐鸣、灵光炸绽,一身修为尽数催动,迎着滔天尸煞悍然而上!
“轰隆”
宝光与黑煞轰然交割,炸裂的罡风席卷四野、倒卷风云。
康大宝独身硬抗凶僵全力一击,手头两件才得石崇喜精炼的法宝便再不能持,灵光剧烈震颤不休,细密裂纹渐渐爬满器身,寸寸龟裂、灵光骤黯。
只这般法宝近毁过后,他才堪堪将碾压而来的百丈尸躯死死阻截、为下方惊魂未定的韩家诸修争得喘息之机,得以仓促收敛残阵、重整攻防。
便是这一瞬阻滞,长空之外佛韵轰然炸响!
清越禅鸣穿透重重尸煞,压得漫天腥风都稍稍一滞。
远方天际,一叔迦鸟破云疾驰,翎羽鎏金、踏火乘风,翼展百丈,驮载着一身素白僧衣的慧远禅师抵临战圈。
慧远禅师神色冷寂肃穆,周身禅光内敛、剑韵森然,怀中横抱古剑,剑身梵文隐转、淡含金芒,未动已然煞气暗藏。
他一眼扫尽元新湖周遭惨状,不待韩家分出族人上去接引,其足下倏然亮起禅光、朝前踏去。
这步步生莲之景还未看够,便听铮然一声剑鸣裂石穿云!
其怀中洗心剑骤然出鞘,腕上卍字印记登时转做金黄之色,万丈淡金佛剑气冲破黑瘴、贯破长空。
“这厮却是生得好卖相!”
康大宝见得这禅师潇洒模样小声赞道,心道这练剑有成的人物,仿似都不约而同生了一副好皮囊。
然慧远禅师可不是话本故事里头那些银样镴枪头,他是能在禅剑一脉开宗立派的人物。
一剑挥下、刚猛无俦!
粗壮的金色剑罡横空劈斩,直取银僵头颅要害!
银僵见竟然还有人敢来捋它虎须,登时大怒,直将一双凶眸死死锁定慧远禅师法身。
跟着它百丈身躯剧烈震颤起来,狂吼一声,再将淤积在头顶的重重煞云尽数汇于一对巨爪之上,竟连避都不避,直直朝那道剑罡撞了过去。
这轰鸣巨响直震得天幕变换、湖水倒悬,撕裂虚空的罡风卷得碎云纷飞、灵雾散尽。
慧远禅师棋差一筹、倒退一步,也不落回叔迦鸟身上。
毕竟这灵兽哪怕再是遁速惊人,但因慧明禅师身殁过后,被慧远禅师塞了一嘴虎狼丹药一路行来,早便不堪重负。
如是在这等场景里头久留,怕是一个疏忽就要成那银僵的口中鲜肉。
是以慧远禅师心生体恤,一面将其召回灵兽袋中、一面再出一剑,朝着银僵要害落下。
可那死物照旧不怕,反还被这剑罡激得愈发凶戾,直迫得慧远禅师只能执剑连绵催发层层剑罡,方才将其凶焰压下些许。
康大宝显也无暇与这禅师论个长短高低,既是一双法宝已然无用,便索性只发眸中银雷来做掣肘。
他这银雷也算正法,却将那死物身上所裹浓煞打散不少、痛得它连连惨嚎。
左右有了慧远禅师以为中坚,康大掌门与那二十四名分持尺、斧灵宝的金丹上修,与韩家子弟所结那千人战阵确要从容许多、好做策应。
慧远禅师镇中路、康大宝扰侧翼,辅以韩家两阵金丹、千人战阵,更兼元新湖仅剩的一头鱼龙法相盘旋上空,四方合力之下,这场中局面方才稍稳,将那银僵不可一世之气打压下去。
康大宝袖中的兰芝真人亦不敢疏忽半点,她虽失了灵身、只剩元婴,却也不是全无自保之力,不过这局势转好过后,也令得她长出口气;
同样只剩元婴的韩通玉难享清闲,他强忍族中子弟喋血殉阵的悲恸,沉着调度阵机、安定人心,全程不敢有分毫松懈。
可才止半个时辰过去,二十四名单列结阵的金丹上修已然死伤过半。
天枢执尺修士持青澜定水尺不断熨补阵隙、禁锢尸煞,连番承压之下本源透支、宝光黯淡,阴煞侵体致经脉刺痛、唇角溢血,依旧未生退意;
地维持斧修士仗沧浪破邪斧连劈百丈尸身,好为佛剑银雷开路,却屡遭凶煞反噬,数人灵力滞涩、身躯僵凝,仍死守阵位、寸步不退。
余下十名残伤金丹气机相牵,御使灵宝已经极为勉强,可面上没得多少怯色、却都是一副漠然神情。
下方千人筑基大阵更是浴血死守,子弟前仆后继、以血肉补阵,湖水尽被血染。
“这韩家如此家风,怎会养出来一个韩成峰呢?!”
康大宝看得只是稍做慨叹、韩通玉目睹族人层层殉阵,灵体微颤、悲意翻涌,却依旧压下心绪、从容传令,保得大阵始终不乱。
值此时候,那银僵本已显露颓势,几已能称得遍体鳞伤。可它却偏出其不意,将青澜定水尺、沧浪破邪斧先后晃开,跟着猛然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