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切为时已晚,盖因这一幕同样遭康大掌门预见得了。
但见康大宝再不迁延,踏星瞬至这真人身前,掌中斑驳宝戟雷光炸裂,金辉贯彻天河。
不待清玄真人施展出最后搏命手段,漫天星雷轰然倾泻,尽数锁落其周身要害。
雷光碎虚、戟锋吞灵,层层杀伐之势碾压而下,将其勉强撑起的护身灵光骤然撕碎、碾灭干净。
一声沉闷轰鸣响彻天流冲,清玄真人浑身剧震,口中鲜血狂喷,一身道行被雷霆层层击溃,身躯重创、真炁崩散,终于已到了山穷水尽时候。
“小辈,且想好了,尔敢杀我?!”
“真人却是会讲道理,真人可纠集外人不远千里来我重明宗收康某性命,康某便没得胆量来收真人?!”
康大宝说话时候动作未停,然目光却又瞥向头顶太虚一瞬,却未打理,只将手头残戟猛划下去,就要将这太一观真人化作两截。
然恰在这生死一线、戟光将坠未坠之际,康大掌门身后却有一道青虹仓促破空疾驰而来,带着几分惶急恳切的灵音遥遥传来,响彻天河:“国公手下留情!”
虹光落定天河灵流之上,显露出一道昂藏身影。
可康大掌门闻得声音,竟是连看都不看,只照旧将手头残戟猛落下去!
一声凄厉惨呼骤然炸响,转瞬便被天流冲崩腾之势盖了过去。
清玄真人一身多年伪装尽数崩碎,真身灵躯被戟芒贯穿拆解。
体内元婴来不及破空遁逃,便被紧跟过来的一双拳头贴上。都没得多余声响,拳罡将元婴湮灭干净,零星残灵随波飘散,堂堂大宗真人,至此便就彻底陨落无踪。
“何...何止于此...何至于此...”那来人面上悲色,康大宝却不寒暄,只又倒提双耳戟近他身前,想也不想,便要猛凿下去。
这赶来说和转圜的修士不过才止金丹修为,哪里能挡,挡下便连侥幸心思都无,当即大礼拜下:
“在下朱荣子,忝任沉工派掌门,拜见国公!拜见国公!!”
听得这里,康大掌门仿似才将杀心一敛、跟着冷声笑道:“原是天下有数的四阶器师、朱荣子朱掌门,我还道是这清玄的徒子徒孙,不然怎么会来我面前哭丧?!”
那朱荣子面色一黯,却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感慨言道:
“国公此獠乃太一观嫡系真人,清虚真人同门师弟,身份举足轻重!国公如此干脆,或有后患。还不如暂且囚押留命,以为日后斡旋筹码。”
康大宝面上冷意更甚,只又淡声言道:
“昔年这厮纠集乌合之众、来我西南勾连妖修时候,如是朱掌门也能与他来讲道理,却就好了。”
“国公,在下意思...”
“朱掌门若真有其余意思,便烦请得空后往我西南一行,与那些遭兽潮嚼吃干净的修士凡人讲讲你那肚中的道理。”
朱荣子闻声面色一怔,再不发言。
毕竟虽止金丹修为,但因了炼器本事、常年出入于真人之间,不少真人也愿得与他折节下交、礼数周全,是以倒是许久未有听得过入康大掌门这般的冷言冷语。
遂这番猛一闻声,面上却冒出来几分错愕之色。
偏康大宝却不应他,而是往头顶太虚望去。
果是不出所料,不久后,一道要比朱荣子还宽许多的昂藏身影便渐渐近得他身前。这健硕中年浑身筋肉虬起,仿似皮下埋了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铁丸。
“鲁工派鲁家,仪圆真人?”
因了石崇喜这层关系,康大掌门却将鲁工派中的要害人物一一记了清楚。自晓得面前这位仪圆真人,便是自石策宣身殁过后,鲁工派中的主事人物。
“收得顾戎世侄之信,鲁某便星夜赶来,只是未想国公与这清玄真人遁法通玄,实是力有未逮。”
康大宝听后却只发轻笑,又瞧了那朱荣子一眼,这才摇头一阵:“真人来得却是恰到好处,”
“敢请国公听我一言,此番...”
“此番鲁工派助康某阵斩太一观逆贼清玄真人,仪圆真人却是冲锋在前、指挥若定,确实功不可没。”
康大掌门话才出口,那仪圆真人与朱荣子即就面色大变。
他见得那仪圆真人目中似都现有凶色,却先翛然一笑:“怎的,如此大功,仪圆真人却不想受?难不成,是真要将那反旗挂到仙朝大军压来时候?!”
“鲁工派没得那般大的野心,只想安心制器、好与各家交好,确有苦衷,不得不...”
“那适才你又为何不出来救?!!”
康大宝一声厉喝好似惊雷,登时便将仪圆真人推诿之言截断,直令得后者面色又不禁阴阳变化一阵。
可康大掌门话却还未说完,只又讲道:“这些套话真人还是得空整理好了拿去应付清虚真人,康某这里却不想听。
既是你乐得眼睁睁见我阵斩清玄却不出声,想来那清虚定也会体恤真人是有苦衷;
既是真人不愿受玄穹宫嘉奖,那某便径直禀明今上,要他择机遣军来剿,免得漠海道再生事端、又做糜烂。”
真叫康大宝如此做了,那鲁工派将来面临的可不再是与两家做买卖、而是将双方都得罪了干净,这自是仪圆真人万万不想见到的事情。
“国公又何必为难我鲁工派,”仪圆真人面上难色更重,可康大掌门却视而不见,径直言道:
“如不是真人你自作聪明,明明来了也只匿在太虚、毫不动作。只想要某帮你除了祸患、一人来背阵斩清玄的名声,真人现下怕也没得这般为难。”
“这厮却有双好凶的眼睛,”那仪圆真人迎上康大宝目光倏然一颤,跟着便就垂下头去,再不强辩。
只婉转言道:“鲁工派只想安生炼器,却没得别样野心,太一观主、今上届时晓得,国公不消开腔恫吓。”
康大宝好容易觅得良机、哪能放过,当下又趁热打铁:“那便看看消息传出过后,待今上涤清天下,能不能优待真人;便看看清虚那厮得势过后,会不会索真人性命好告慰师弟。”
康大掌门言得于此,也不多言,只将清玄真人灵戒拾起便就要走,却令得那仪圆真人当下心头巨震,忙出声唤道:“且慢,”
“怎么,真人也要留某不成?!”康大宝言得于此,双耳戟上又冒灵光。
“外间总说这厮从不倨傲,面对真人甚是恭敬,怎么与我面前却是...”仪圆真人心头一震,看向玉阙破秽时候虽觉眼熟、却不多言,只又恳声言道:
“不瞒国公,我鲁工派上下素来只重器道耕铸,无心纷争。如今天下鼎沸,太一观狼子野心,势压北地诸门,我派上下早已心有忌惮。
老夫暗中思忖许久,深知清虚真人杀伐恣肆、心胸狭隘,若让其终得大势,鲁工派首当其冲,必遭蚕食吞并。
是以派中早有亲近宗室之心,只是时机未明、分寸难握,迟迟未敢断然落子。”
康大掌门显也无心理他这话中是有几分真意,他神色淡漠无波,既无欣喜接纳之意,亦无驳斥疏离之态。
静默片刻,康大宝才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平稳,不带半分人情温意:“真人心中取舍,是鲁工派自家基业抉择,不消对某多言。”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添了几分笃定凌厉,字字落定如金石坠地:
“但今日你匿于太虚、冷眼旁观,直至尘埃落定方才现身,世人不知你心中苦衷,只知一桩事情,‘漠海道鲁工派,与某共斩太一观清玄真人。’此事定会传布诸道、露布四方。”
一语落地,仪圆真人浑身一僵,面色骤然惨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先前的犹豫观望竟遭来这等横祸,早晓得便不求妥当,来观清玄真人授首了。
康大掌门临行时候,望着神色变幻的仪圆真人,又淡淡补了一句,却有些余味深长:“是顺势归宗、安稳存续,还是逆势浮沉、自取祸端,真人与鲁工派诸贤,大可早做筹谋。”
言罢,他再不滞留分毫,足下星光再起,漫天星轨悄然铺展,北夜宮星衢流光遁法顺势而动,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长虹,破开天河灵流,转瞬便消逝在茫茫天流冲深处。
天河之上,灵流渐平,风雷尽熄。
只留朱荣子立在一旁默然叹息,仪圆真人僵立原地,神色凝重难言、五味杂陈。
离了此处的康大宝,却是没得适才表露出来的那般轻松。
倒不是因了清玄真人之死,毕竟太一观与重明宗这乡下门户早有宿怨,便是康大掌门现下自去丰源道在清虚真人面前抹了脖子,怕也没得转圜道理。
而是因了鲁工派这器道之宗如若真被自己迫得改旗易帜,那对匡家宗室一方自是好事,但怕也会极大地削弱太一观等门户的耐心,使得双方这段安养生息的短暂年月戛然而止。
真若那般,那此方天下怕也就没得一处真正能享安宁的地方了。
他不吝惜那些高修性命,只是念得山公教诲,不忍预见将来之事。
好半天康大宝方才敛了心神,对于澜梦宫一行似也未有那般敷衍了,只又定了心神:“勿论如何,且先见过了黑履师叔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