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勒涅双手撑着栏杆,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虽说放哨是十分重要的事,但未免也太无聊了,早知道他也跟上去了。
哗啦——
一道浪花越过船舷,精准地浇了库勒涅满头满脸。
海水的温度倒无所谓,他什么样的低温没挨过。
但那股咸味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腌渍用的粗盐直接糊上了他的脸,逼得眼皮抽搐了两下。
海洋是生命之源,海水却不能喝。
习惯性隐藏气息带来的副作用就是这样,注意不到你的人,是真的完全注意不到。
浪花不会绕着你走,海鸟不会避开你的头顶拉屎。
当然,小美人鱼也不会。
顺着那道浪花,一个小小的身影破水而出。
月光下泛着浅金色细鳞的尾鳍用力拍击海面,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手。
嗖的一声,水珠在她身后炸开一蓬碎银。
然后是整个人,裹着海水的腥甜气息,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咚地落在甲板上。
落点不太优雅,有一点歪,肩膀先着的地,然后鱼尾跟着甩上来,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差一点就要用那张可爱的脸摩擦甲板了。
在海中,人鱼是精灵,是流水本身长出了意志,他们可以在洋流里翻转、穿梭、加速、悬停,每一寸鳞片都是和海洋对话的器官,每一次摆尾都精准得像被编排好的舞步。
但一旦脱离了水,鱼尾就从翅膀变成了锁链。
那条在海里能操纵水流、劈开暗涌的尾巴,上了岸就是一截沉重的、湿漉漉的拖累。
不能站,不能走,不能跑,移动只能靠两只手臂撑住地面,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掌根和指节上,一下一下地——
爬。
就跟没有双腿的人一样。
“嘿咻。”
小美人鱼娜娜一声轻哼,手掌撑地,手臂绷紧,把自己撑起来。
鱼尾配合着拍击甲板提供一点向前的推力,一撑,一拍,一跳,再一撑,再一拍,再一跳。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库勒涅看着她,看着那双手掌在粗糙的甲板上撑下去、推出去、再撑下去。
掌根的位置一定磨出过茧,也许磨破过,也许很多次,他没有办法用可爱来形容这个画面。
那个词太轻浮了,轻得像一种侮辱。
因为这个动作背后是无数次练习。
是在第一次从海里翻上岸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移动不了的无助,是手臂发酸发抖、撑不住自己体重跌倒在地的狼狈。
是被人看见这副模样时,可能收到的目光——怜悯的、嫌恶的、或者只是好奇的,每一种都不好受。
但她练到了娴熟,练到了一撑一跳之间有节奏、有效率、甚至有某种笨拙的韵律。
她不是不能留在水里。
她的世界在水下,她的自由在水下,她在水下是优雅的、轻盈的、完整的,没有人会在水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但她还是选择爬上来了,所以库勒涅才忍不住开口。
“小家伙。”
“呀——?”
娜娜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鱼尾猛地拍在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两手撑着地面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本能的警惕。
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库勒涅所在的位置刚才空无一人。
但她只愣了不到一秒。
警惕消失了,她脸上的紧张迅速融化,化成一个带着歉意的、有点着急的表情。
“啊!对不起!把你泼湿了?”
她不等库勒涅回应,手掌撑地,鱼尾拍甲板,撑、拍、跳,几下就移动到了他面前,速度快得像是这套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然后她的鱼尾抬起来,轻轻搭在库勒涅肩上。
尾鳍从他的衣料表面缓缓拂过,海水从他的衣服里、头发里、皮肤的纹理里被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拳头大小的水球,悬浮在尾鳍的尖端。
“嘿咻——干了。”
娜娜把那颗水球随手一弹,水球飞过船舷,落回大海。
然后她仰起脸,朝库勒涅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净。
“这么晚了,”库勒涅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你来这做什么?”
“工作。”
娜娜直起身,从趴着变成坐着,鱼尾在身前蜷起来,像一条被窝里的毯子。
她摘下头顶的帽子,翻了个面,从里面掏出一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