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等得有些焦躁的几个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们在龙柏饭店住了下来,等着许成军回来,每天白天出去参观,晚上回来交流。
大江健三郎去了外滩,看了黄浦江,在日记里写:“这里的江水,和东京湾的味道不一样,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过些年会有些不一样的答案。”
丸山昇去了鲁迅纪念馆,在鲁迅的铜像前站了很久,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佐藤纯子每天去复旦打听消息,连着问了三天,复旦中文系的人告诉她:许成军同志已经回到上海了,但他在武康路的家里休整,系里也还没见到他。
———
许成军去看了朱东润。
许成军到的时候,朱东润正在书房里临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成军站在门口,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放下,摘下老花镜。
“回来了?”
“回来了。”
朱东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确认这小子浑身上下毫发无伤,这才点点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坐。”
许成军在他对面坐下,老老实实地把这趟前线的经历讲了一遍。从猫耳洞里的潮湿,讲战士们的溃烂,到他背着刘维往山下跑。
朱东润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许成军很少见到的、近乎肃穆的东西。
“给我讲讲,”老先生忽然开口,“你这怎么杀的这个人。”
许成军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讲。
讲得比刚才更细,更碎,更具体,讲他闭着眼扣动扳机的时候,枪身跳得几乎握不住;讲他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压住他;讲那个人的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敢动。
朱东润听着,不时点点头,听到高兴处,还会追问几句:“你那一枪打在哪儿了?”“那个记者是怎么上去的?”“那人倒下之后,你们确认了没有?”
许成军一一回答。
讲到背着刘维往山下跑的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
朱东润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听着,听着他讲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在暮色里唱响的歌。
讲完了,朱东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初春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比我们那个年代,还是好了不少。”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年轻的时候,赶上的是另一场仗,那时候没有猫耳洞,没有罐头,没有大重九,有的只是炮火、死人,和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强大,需要至少三代人前赴后继,幸运的是我们这个国家总有英雄在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
许成军没有说话,他知道先生还有话要说。
不过先生的话有些莫名。
“张居正当年改革,有人说他专权,有人说他跋扈,有人说他不守祖制。”朱东润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做了之后,身前身后都是骂名。”
许成军不敢应。
朱东润转过头,看着这个关门弟子,忽然笑了。
“你比你哥命好,你做的事,有人记着。他做的事,有些就烂在山里了。”
许成军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朱东润喊了一声“进来”,门开了,贾植芳和蒋天枢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植芳进门先看了许成军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回来了?”
许成军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贾老”,又叫了一声“蒋先生”。
贾植芳点点头,走到朱东润对面坐下,语气不咸不淡:“听说你在前线立了功?”
“赶上了而已。”许成军老老实实地说。
贾植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这个人,一辈子坐过四次牢,什么风浪没见过。
许成军这点事,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大新闻。
蒋天枢倒是多问了几句,问许建军的伤,问前线的士气,问战士们的吃住。
许成军一一回答,蒋天枢听完,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不容易。”
许成军又坐了一会儿,看三位老先生有话要谈,便起身告退,朱东润点点头,没有留他。
——
章培横最终还是带着他那招牌式的、不紧不慢的步子出现在了朱东润家门口。
他穿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根立正站好的旗杆。
这是老章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出门见人,必先收拾利索,哪怕只是到老师家逮个毛猴子。
正好碰上许成军从屋里出来。
许成军有些惊讶:“师兄?”
“成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去东北之前,你还有个任务。”
许成军靠在门框上,等着他往下说。
“日本东京大学的丸山昇教授,带队在上海等你一个星期了。要跟你做一次对话交流。”
许成军愣了一下:“为什么找我?”
章培横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那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那本《暧昧》在日本什么成色,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人家地盘上放了个炮仗,你还想人不知鬼不觉?”
许成军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放个炮仗而已,原子弹不都有人放了么?
“对话就对话,我没意见。”他说,“学校安排就好。”
“行。”章培横点点头,“那就定在第二阶梯教室。你作为中方代表,对话丸山昇、大江健三郎、尾崎文昭。”
许成军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行啊,谁跟我一起?”
章培横摊开两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坦荡。
“你自己。”
许成军愣住了。
“我自己?1v3?”
你当这是拍日本动作爱情片呢?
章培横肯定地点了点头:“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家在上海待了多久了?该见的早就见过了。你属于漏网之鱼。再加上你这风格……”
他上下打量了许成军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的意思,“谁愿意跟你一块儿?”
许成军脑袋一抬,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怼怼的名声,在这个年代已经深入人心了。
他再怎么和光同尘,再怎么收着敛着,那张嘴一张开,还是这个年代独一号的。
章培横说得对,谁愿意跟他一块儿?
万一他对着日本友人又说出什么“中国文学没有未来”之类的话来,旁边坐着的人是要跟着点头还是不点头?
许成军也懒得挣扎了。
“去东北什么时候?”
“预计下周。”
几句话说完,章培横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接手中文系主任这摊子事,到了八二年算是逐渐成了气候,再加上他这性格——凡事亲力亲为,不肯将就,一时半会儿是清闲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