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复旦大学文史楼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手写的海报。
白纸,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是教务处的孙老师的手笔:
“学术交流活动通告:日本东京大学文学部名誉教授丸山昇先生、著名作家大江健三郎先生、学者尾崎文昭先生,将于本月十五日访问我校。届时,全国作协成员、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许成军同志将与三位日本学者进行公开对话交流。地点:第二阶梯教室。欢迎广大师生参加。”
“大江健三郎”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一九七九年谷崎润一郎奖获得者。”
海报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复旦轰动了。
今年上半年,许成军的课全部取消了。
学生们正纳闷呢——这人去哪儿了?
怎么开学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有人说一直在东北没回来,有人说是去外地调研了,有人说是闭门写新书,还有人说是去了前线。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个准信。
这会儿,海报一出,什么都清楚了。
人回来了。
而且一回来,就放大炮仗。
“跟日本人对话?东京大学的教授?”
“大江健三郎!写《个人的体验》那个!我读过他的书!”
“许成军跟大江健三郎坐一块儿聊?这得是什么场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文史楼传到物理楼,从物理楼传到数学楼,从数学楼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宿舍。
不到半天,整个复旦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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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文学社是这次活动的校内运营方。
林一民早就知道许成军回来的消息,但消息一直没有外传,浪潮内部小范围知道一点,但也只知道许成军要跟日本学者对话,具体细节,谁也说不上来。
程永欣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稿件,听见消息:“许大教授一回来就放炮仗是吧?”
林一民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坏笑,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让程永欣觉得不对劲。
“后面估计还有更大的。”林一民慢悠悠地说。
“更大的?什么更大的?”
林一民不说话了,只是笑。
“你倒是说啊!”
“不能说。”林一民摇摇头,“反正是大事,全国人民敬请期待的那种。”
程永欣看着他,看了半天,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
消息从复旦扩散出去,只用了两天。
华东师大的学生在食堂里传阅着从复旦抄来的通告,交大的学生在宿舍里议论着许成军和大江健三郎谁能说过谁,同济的学生在图书馆里翻出大江健三郎的书,想看看这人到底写过什么。
上海作协的人也坐不住了。
罗洛打电话到复旦中文系,问能不能安排几个名额。
李晓琳托人带话,说《收获》编辑部想去几个人旁听,王安忆正在家里写东西,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让我妈给我留个座。”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第二阶梯教室满打满算能坐三百人,可光是复旦本校报名的就快五百了,外校的还没算。
浪潮文学社的人急得团团转。林一民去找教务处,教务处的孙老师两手一摊:“教室就这么大,我也变不出来。”
最后没办法,只能采取凭证入场。
浪潮连夜赶制了三百张入场券,盖上中文系的公章,按院系分配,拿到券的人欢天喜地,没拿到的人到处托关系。
一个物理系的男生跑到浪潮办公室,厚着脸皮说:“我跟许成军老师是老乡,安徽的,能不能给我一张?”
旁边一个哲学系的女生更直接:“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许成军,你们不给我券,我论文没法写。”
林一民哭笑不得,又加印了一百张——站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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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暂时和许成军没什么关系。
他正坐在武康路的小洋楼里,看着楼下一家人闹闹哄哄的。
许晓梅每天骑着那辆二手永久自行车,从华纺到武康路,来回一个多小时。
双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两把小刷子,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骑车骑得飞快,铃铛按得叮当响,到了门口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笼的麻雀。
陆秀兰在厨房里骂她:“女孩子家家的,骑那么快,像什么样子!”
许晓梅不理会,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厨房抓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我想吃你做的面疙瘩。”
“晚上做!”陆秀兰拿锅铲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手也不洗,脏不脏!”
许晓梅缩回手,嘿嘿笑着,又跑到院子里去看许建军练腿。
许建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许晓梅跟在旁边,一会儿说“哥你慢点”,一会儿说“哥你累不累”,一会儿又说“哥你这条腿能不能弯了”。
许建军被她烦得不行,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继续走。
许志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参考消息》,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两个孩子。
陆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头子,帮我把葱拿来”,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进厨房,慢悠悠地把葱递过去。
陆秀兰白了他一眼:“叫你拿个葱都这么慢。”
许志国不吭声,又慢悠悠地走回去,慢悠悠地坐下,慢悠悠地拿起报纸。
许成军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准备明天对话用的资料,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法卡山上的炮声,猫耳洞里的潮湿,刘维的血,老陈的刀——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好像都远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需要被抚慰。
而楼下这一家人,正在做的事,就是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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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家子聚齐了,就开始催。
催什么?
催许成军和苏曼舒办典礼。
“领了证就算结婚了?那不行。”陆秀兰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在咱皖北,不办酒席不算正式过门。”
沈玉茹也点头:“上海这边也讲究的。亲戚朋友总要请一请,不然人家要说闲话的。”
许成军不好说什么,这事他插不上嘴。
倒是苏曼舒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等暑假吧。”
一家人看着她。
“成军下周要去东北,我二哥也回四川了。”她掰着手指头算,“等暑假的时候,大家都回来了。天气也暖和了,咱这一大家子老师教授们也都放了假。”
她顿了顿,看了许建军一眼:“就是大哥要辛苦些,来回跑。”
许建军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
一家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就认可了这个时间。
许晓梅第一个跳起来:“我要当伴娘!”
“你当什么伴娘,”陆秀兰拍了她一下,“你哥结婚,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年头国内没什么伴娘,许晓梅到是因为服装设计总接触点西方的东西,到是有点时髦。
“我就要当!”许晓梅不依不饶,拉着苏曼舒的胳膊,“嫂子,让我当嘛。”
苏曼舒笑着点点头。
许晓梅高兴得蹦起来,又冲进厨房去找吃的了。
话题从什么时候办,转到怎么办,转到请哪些人,转到在哪里办。
许志国说应该回东风办一场,陆秀兰说在上海也得办,沈玉茹说无锡那边的亲戚也要请。
苏曼舒听着听着,也忍不住加入了讨论,一会儿说“这个菜不行”,一会儿说“那个日子不好”,说得头头是道,把许成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建军站在二楼,看着楼下这一大家子,那种杯酒慰风尘的疗愈之感越发浓烈。
他竟然开始有些享受,许成军看着大哥,上去帮忙搭了把手,他向楼下一看。
苏曼舒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冲他做了个口型。
他没看清是什么,但看她那表情,大概是在说:“你看什么看。”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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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号,星期二。
第二阶梯教室门口的走廊里,提前一个小时就站满了人。
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拿着书,有人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