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落座之后,台下那阵山呼海啸的掌声终于渐渐收了。
不是不激动了,是那种激动从嗓子眼儿挪到了眼睛里,从手掌上挪到了心口里。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像几百盏灯,亮得晃眼。
这个年代的中国人,对“外国人”这三个字,心里头永远揣着一股子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也有一股子“咱们也不能输”的倔劲儿。
这会儿台上坐着的是日本人,是东京大学的教授,是拿过谷崎润一郎奖的作家。
可台上还坐着许成军,还是咱们的人嘛!
程永欣把脑袋凑到周海波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日本人跟咱长得也没什么不同嘛。”
周海波撇了撇嘴:“本来就是咱中华民族的一个分支罢了。”
“哎哎哎——”旁边的李继海赶紧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挺认真,“可不能这么说。日本就是日本,别来沾亲带故。该死的小日本,都该死!”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倒是谁也没接茬。
林一民坐在最边上,听着这几个哥们儿你一言我一语,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们啊,什么都敢说。
这个年代,中国人对日本人的看法,还真就就是这么拧巴。
一边是电视上放的《铁臂阿童木》《排球女将》,是商店里摆着的东芝、索尼、夏普,是报纸上写的“日本经济奇迹”“现代化管理经验”;
另一边呢是南京,是旅顺,是那些永远翻不过去的历史书页。
台下绝大多数学生,跟程永鑫他们差不多。
心里头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沉,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台上的人开口。
———
许成军用日语跟几位寒暄了几句。
不长,就是“你好”“欢迎”“什么时候到的”那几句。
他的日语说不上多流利,但胜在从容,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说得不好但我不怕说”的坦然。
丸山昇笑着点头,回了句“谢谢”。
尾崎文昭微微欠身,算是致意。
只有大江健三郎,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许成军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却又忽然变得陌生的人——一个反战作家,在审视一个刚刚在前线打死过人的同行。
———
章培横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台上一站,精神抖擞!
老章这个人,是中文系出了名的人来疯。
平日里在课堂上就能讲着讲着忽然拍桌子,讲李白的“天子呼来不上船”时恨不得自己就是李白。
今天这场合,他更兴奋了。
他往台上一站,台下嗡嗡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
不是怕他,是服他,这个人的学问,这个人的脾气,这个人在复旦中文系几十年攒下来的分量,够让任何人闭嘴。
“各位同志,各位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请到了日本东京大学的丸山昇教授、作家大江健三郎先生、学者尾崎文昭先生。这些名字,在咱们搞文学研究的人耳朵里,不陌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微微一扯。
“作为一个毕生把精力都投在文学研究上的人,我很期待今天的对话。但作为一个主持人,我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台上几位专家。所以,我只做个简单的致辞和介绍,剩下的时间,由许成军同志和日本的专家们自由交流。”
他故意停了一下,往许成军那边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可要说你了啊”的促狭。
“当然,大家也知道,许成军同志以口无遮拦著称。所以大概率——”他拖长了声音,“我还有机会上来救场。”
台下“轰”地笑开了。
那笑声不是客气的,是发自肺腑的,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痛快。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旁边同学的大腿,有人笑得直咳嗽。
许成军在台上无奈地指了指章培横,那表情像是说:你等着。
章培横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年轻人,等笑声差不多收了,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么,接下来就把时间留给台上的几位。”
他转身下了台,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他就是这么个人,台下严肃,台上放飞,老章的性格是许成军见过的学者里最鲜明的那一挂的。
———
陈喜儒坐在台侧,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是中日文学交流的首席翻译,1972年就开始做这个活儿了,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那场记者会,他在场,鲁迅全集日译本的谈判,他也在场。
他的翻译不是逐字逐句的机械转换,是带着温度的、有血肉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一点,让那些复杂的学术词汇落进听众的耳朵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一点,让那些锋利的交锋不至于太过刺眼。
首席确实不是白叫的。
许成军正了正神色。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是朱东润在许成军从西北回来后又为他买的。
头发是昨天刚理的,三七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不像是要跟人辩论的作家,倒像是刚从外交部调来的年轻参赞——儒雅,沉着,又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
他先对陈喜儒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日方的三位,微微欠身。
然后用中文开口了。
“其实台上的几位,跟我都有一些缘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丸山昇教授,是我《红绸》日文版译者藤井省三先生的老师。大江健三郎先生,在日本与我讨论过战争与和平。我们对和平,有着非同一般的憧憬。在我看,大江先生是难得的、能正视历史、能反思战争、能真诚地面向未来的日本作家。尾崎文昭先生,也是一位难得的左翼学者,他对中国左翼文学的研究,值得很多中国的研究者重视。”
陈喜儒同步翻译。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把许成军的话一桨一桨地渡过去。
丸山昇听完,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种长者式的、温和的笑意。
尾崎文昭推了推眼镜,也在点头。
大江健三郎没有点头,他坐在那里,审视的意味还在,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
许成军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台下,笑了笑。
“那接下来,我们把第一个问题,交给丸山先生。”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儒雅,手指修长,像在宣纸上落笔前的最后一个停顿。
王水照在底下看着,忍不住歪过头,压低声音对章培横说:“这小子今天装的,够像个人啊。”
章培恒嘴角一咧,也压低了声音:“你也说了,装的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王水照听得见:“这小子,就他妈是个抗日急先锋。按他那话——把我惹急了,管他左翼右翼,都他妈是日本鬼子,有债必偿。”
朱邦薇坐在前排,耳朵尖,听见了。
她回过头,瞪了这哥俩一眼,用口型说:“师弟可不是这样的人!”
章培恒看着她的嘴型,无声地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那个口型清清楚楚地回了三个字:
“他真是。”
———
丸山昇没有客气。
他接过话头,用日语说了一段,语速不快,措辞很讲究。陈喜儒同步翻译:
“我非常高兴能来到中国。中国地大物博,文化源远流长。鲁迅先生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中国当代文学,正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在京城,有王盟、陈煌煤这样的优秀作家;在上海,有许成军这样在国际上已经有了声望的年轻作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话锋一转:
“那么,我想从一个很小的话题开始切入。我进来的时候,大家非常高兴。我想问,大家为什么这么高兴?”
台下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许成军。
许成军耸了耸肩,那动作不大,但在台上格外显眼。
“因为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丸山昇没有放过他,追了一句:“什么样的小事呢?”
许成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在前线,和一位战地记者,打死了一个正在侵略中国领土的越南特工。”
全场哗然。
那种哗然不是慢慢起来的,是“轰”地一下炸开的,像一桶汽油被扔进了一根火柴。
毕竟从报纸上看到的豆腐块,和真人在这说的那是两码事。
有人“嚯”地站了起来,有人使劲拍桌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有人喊:“许老师好样的!”还有人喊得更大声:“打死他个小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