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高又亮,在阶梯教室里来回撞,撞得耳朵嗡嗡响。
陈喜儒犹豫了一下,翻译了。他不能不翻。
他坐在那儿,把许成军的话一字一句地译成日语,声音平静,但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
丸山昇听完,点了点头,脸上依然带着那种长者式的温和笑意。
“这对您来说,是一份荣誉。”
许成军摇了摇头,你特么给老子挖坑是吧!
“我只是一个作家。”
他说,“上阵杀敌,不是我的本职。这不属于我的荣誉。只是因为我是作家,所以让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非要说的话,我像一个小偷,偷了那些真正在猫耳洞里、在阵地上、在边境线上用命守着的战士们的荣誉,他们才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上落下去,落在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一个优秀的民族,必然会回望它的来时路。平凡的人,被抽象成一个整体;而部分稍微突出的人,被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国家内的大部分人确实是很平凡。我想跟台下的同学们、老师们、同志们说,你们应该为之欢呼的,不是我,而是那些默默无闻、正在奋斗着的人们。他们抛头颅、洒热血。请把这份荣誉,还给他们!”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迫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回过神的安静。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礼节性的,不是被煽动的,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手应该拍、必须拍、不拍就不对劲的那种掌声。
有人拍得手都红了,有人拍着拍着就哭了,有人站起来拍,带动旁边的人也站起来,最后整片整片的人都站了起来。
许成军击中了他们。
是从到脚酥麻的击中。
1982年刚走出哔哔不久,社会从政治狂热转向经济建设,但价值观仍停留在宏大英雄主义,在宏大叙事垄断下,平凡个体的价值容易被遮蔽。
荣誉、掌声、光环都归属于被看见的公众人物。
许成军主动说自己“窃取荣誉”,把光环还给无名战士,这种谦卑在功利化、标签化的社会认知里前所未有。
更何况作家、文人被捧为“灵魂工程师”“时代良心”,自带天然的崇高与特权感。
许成军以作家、教授的“优越”身份自贬为“小偷”,否定精英身份的优越感,把自己放在和普通战士、群众平等的位置上,这种去精英化的真诚,击穿了当时社会对知识分子的刻板认知。
这对这些学生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他与我们站在一起!”
学生本来就是这个社会最进步、最自由的群体。
许成军的话让他们回忆起了马克思主义核心史观:历史由人民创造,英雄来自人民。
也叫群众史观。
许成军站起来,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依然摇摇头。
“向平凡致敬。”
不少老师和学生都想起了那句对许成军的评价:他是一个赤诚的人。
丸山昇面色肃然,他听完了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是一个具有伟大品格的人。”
许成军又摇头了。
“我已经说了,真正具有伟大品格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小偷。”
———
掌声终于渐渐收了。
贾值芳却低声跟自己的学生讲:“他这番话了不得。”
学生虽然也觉得振奋,但是想来贾植芳的不会那么简单:“老师,您是指?”
贾植芳看着朽木叹了口气,那边已经在践行了,这边的朽木还看不懂,他低声说:“他做到了回归社会真实、回归理论本真、回归人性良知。”
“算不上开天辟地,但也是中流激柱了啊!”
就在这个时候,大江健三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陈喜儒翻译过来,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许成军君说的,非常动人。但是我想请问——在这样的动人背后,是否也蕴含着战争的阴影?荣誉是光鲜的,但那些因为战争被迫害的普通人,在什么样的地方?”
全场寂静。
章培恒微微起身,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叫停?
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敏感得碰一下就可能烫手。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许成军笑了。
他先转向台下,看着那些有些不安、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面孔,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课堂上讲课:
“可能很多人不了解大江健三郎先生。他是日本反战的良心,是我们中国人民亲切的朋友。他是日本为数不多的、承认日本侵华战争累累暴行的作家。他的作品里,写战争的残酷,写人性的扭曲,写一个人如何在战争中被异化、被摧毁。他写过广岛,写过原子弹的受害者,写过那些在废墟上活着的人,他是真正有良知的作家。”
台下那些嗡嗡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再次变成掌声!
人们看着台上那个日本人——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锋利,但那锋利不是冲着谁去的,是长在他身上的。
大江受了掌声,起身鞠躬还礼,日本人的“礼仪”刻在骨子里。
许成军转过头:“大江先生,我想说一个跟您的问题不太相关的事。我们都知道,您毕生反核。中国有核武器,但不承诺首先使用。而你们没有核武器,却允许美国核航母停靠横须贺。谁更反核?”
大江健三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锋利到他没有办法用一两句话回答。
尾崎文昭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但很稳:
“日本是爱好和平的国家,核航母的停靠,是日美安保体制下的一种安排。但这不代表日本人民不反核,反核是日本国民的共识。”
他顿了顿,看着许成军,语气里多了一丝防御:“但这跟您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许成军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关系。大江先生问我,战争的阴影在哪里。我告诉他——战争的阴影,不在子弹飞过的地方,在人心不敢直视的地方。”
台下安静得像没有人。
“你们有和平宪法,有反核宣言,有广岛长崎的伤痕。可你们的政府,把漂亮国的核航母停在家门口,把自卫队的军舰开到南海,把护卫舰改装成准航母。你们有和平的愿望,却没有保护和平的力量。你们有反战的良心,却没有面对历史的勇气。”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我们不一样。我们有核武器,但从来说到做到——不首先使用,我们有军队,但从来不侵略任何国家。我们在法卡山上开炮,是因为有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撒野。我们打死猴子特工,是因为他们在东大的领土上拿着刀,这是正义,不是战争,这是保卫,不是侵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大江健三郎身上移开,落在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大江先生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战争的阴影在哪里?在我背下山的那个战士的腿上,在他血流不止的伤口里,在他昏迷之前喊的那声‘许老师’里。这才是战争的阴影。它不是抽象的,不是理论的,是每一个活着的人,要用一辈子去背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大江健三郎。
“您反核反战,尊重历史,因此我尊敬您。但请您也尊敬我们——尊敬那些在猫耳洞里泡了三年的战士,尊敬那些把青春埋在边疆的人,尊敬那个被我背下山的、才十九岁的孩子。他们不是战争的阴影,他们是和平的代价。”
大江健三郎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还是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锋利的光还在,但那光下面,有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陈喜儒愣了一下,然后翻译过来:
“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评判你们。”
许成军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刚才那场交锋只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不,您有资格。您反核,您反战,您承认历史。您是我们中国人民的朋友,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们这一代人,跟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和平宪法是美国人给的,我们的和平,是自己打出来的。”
全场再次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
掌声不像刚才那样热烈奔放,是沉甸甸的,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心上。
丸山昇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许成军,像是在看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研究了中国几十年的文学,读过鲁迅,读过巴琻,读过所有他能找到的中国作家的作品,可许成军这样的人,他没读过。
他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把他那些精心准备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拨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但是他突然笑了,这才是他要找的——来自中国的强者!
大江健三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带着是一种“我不同意你,但我必须听你说完”的诚恳。
“许成军君,”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许成军也笑了。
“大江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像日本人的日本人。”
周海波一脸懵,这是什么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