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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世纪对话(一)(超大章,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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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东润难得出来走了一圈。

  他手里拎着个小马扎,是那种竹木做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油亮。

  另一只手夹着本书,也不看,就那么夹着,出门的规矩得守着嘛!

  老人家八十多了,腿脚不算利索,但步子还算稳,慢悠悠地沿着复旦园里的梧桐道走。

  三月的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手上的血管,清清楚楚的。

  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上,落在那双圆口布鞋的鞋尖上。

  他走到老图书馆后面那片小树林,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小马扎支开,坐下来。

  这片林子是复旦老教授们的据点。

  天气好的时候,总有人在这儿下棋、聊天、看报纸。

  几张石桌石凳散在树下,有的桌面上刻着棋盘,楚河汉界,笔画都模糊了。

  旁边放着几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复旦大学”的红字,有的盖子掉了,用碟子扣着,空气里有股子茶香混着樟木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这个春天的下午。

  数学系的苏步青已经在那边了,正跟人下棋。

  他穿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挽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举了半天没落下。

  旁边围了两三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坐在石凳上看。

  “冬润兄——”苏步青抬头看见他,棋子往棋盘上一丢,“来来来,帮我看看这步怎么走。”

  朱东润笑着摆手:“你们下你们的,我歇歇腿。”

  他在旁边坐下,把书搁在膝盖上。

  是《张居正大传》的校样,翻到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他也不看,就那么搁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生物系的谈家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瓶塞没塞紧,冒着热气。

  他给几位老先生的杯子里续了水,在朱东润旁边坐下。

  “冬润兄,今儿不去看你那小弟子辩经?”

  朱东润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舒展,皱纹都浅了几分:“需要我这个糟老头子干嘛?老咯老咯!”

  谈家桢把热水瓶搁在地上,拧好瓶塞,慢悠悠地说:“你倒是好运道。收了个学生,写小说写成了英雄,上了前线还立了功。我这辈子带了多少学生,没一个这么出息的。”

  朱东润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年轻人嘛,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们这些老家伙,该让的时候就得让。看着他们走,比自己在前面走还累人。”

  谈家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老似的。”

  朱东润也笑了,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不老?这头发都快掉光了。”

  “嘿,你老,我不老!”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苏步青下棋。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那枚举了半天没落下的棋子上。苏步青终于落子了,“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远处,文史楼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掌声。

  隔着几排梧桐树,隔着老图书馆的红墙,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风,又像水,一波一波地荡过来。

  谈家桢侧耳听了听,说:“还在辩呢。”

  ——

  掌声渐渐平息,像退潮的海水,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怅惘。

  许成军站在台上,朝台下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很随意,不像一个被掌声包围的人该有的矜持,倒像是一个乡下人在赶蚊子。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切,像是明白了什么——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这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大江健三郎身上。

  大江正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在想什么?

  许成军忽然觉得,这个日本作家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观念,是一种气质,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碎掉的气质。

  后世有一句话,说每个人的童年都需要一生去治愈。

  放大到国家的层面上,每个国家对于个人的影响是无限大的,大江虽然足够左,但是也是相对于日本来说,他就像一个在玻璃瓶子里的苍蝇,飞的更多,更广,但是依然在玻璃瓶子打晃。

  打碎玻璃瓶子的肯定不是虫子,而是最微小的组成分子——空气,或者说人民。

  “大江先生,”许成军再次开口,“我知道您年轻时非常崇拜切·格瓦拉。”

  大江健三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一种被突然戳中往事时才有的表情——不是惊讶,是回忆。

  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忽然被人推了一下,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

  “格瓦拉在玻利维亚打游击的时候,”许成军说,“我还没出生。但他死的那天——1967年10月9日——我知道全世界的左翼青年都在哭。那些青年不是在哭一个游击队员的死,是在哭一个理想主义的死。他们觉得,格瓦拉死了,革命的火焰就灭了,人类解放的希望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大江。

  “现在呢?你们还在哭吗?”

  大江健三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皱纹,像秋天的树叶,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时间。

  台下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丸山昇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但许成军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着,像是一个在渡口等船的人——知道船一定会来,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终于,大江健三郎抬起头。

  刚才那层学者的矜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真诚。

  那种痛苦不是被冒犯的痛苦,是一个人面对自己内心时才会有的痛苦——因为有些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年,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许成军君,”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您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1968年,我去了冲绳。那时候冲绳还在美国的占领之下,我在那里见到了很多年轻人,他们举着格瓦拉的画像,唱着革命的歌,眼睛里全是光。那是一种很美的光,美到让人想哭。但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

  “但是二十年后,去年,我又去了冲绳。那些年轻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变成了中年人,变成了上班族,变成了每天挤电车、为房贷发愁的普通人。格瓦拉的画像还挂在墙上,但画像上面落满了灰尘。我问他们,你们还相信革命吗?他们笑了笑,没有说话。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许成军,目光里有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之后、终于学会的诚实。

  “许成军君,您问我‘现在还在哭吗’。我的回答是——不哭了。不是因为不痛了,是因为哭不出来了。日本左翼青年从1960年代的‘安保斗争’,到1970年代的‘联合赤军’事件,再到今天,我们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不是直路,是一条弯路,一条岔路,一条走进去就出不来的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量。

  “但是,作为一个作家,我不能因为左翼运动失败了,就不再思考理想主义的问题。作家的责任,不是告诉读者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每个人都知道。作家的责任,是告诉读者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格瓦拉死了,但格瓦拉的理想没有死。理想不是用来实现的,理想是用来照亮现实的。一个没有理想的作家,只是一个打字员。”

  他说完这番话,忽然苦笑了一下。

  “许成军君,您知道日本社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左翼失败了,不是右翼抬头了,是年轻人不再关心政治了。他们不关心左翼,也不关心右翼,他们只关心自己。他们读村上春树,听披头士,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然后说‘今天好伤感’。他们以为这就是深度,以为这就是文学,以为这就是人生。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深度不是伤感,是痛苦。不是‘我好难过’,是‘我看到了别人的苦难,我也难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日本的文学里很少写那些为了信念去战斗的人。不是因为我们不会写,是因为我们不敢写。写了,就要面对一个事实——我们这一代人,辜负了上一代人的理想。这个事实太重了,重到我们宁愿假装它不存在。”

  许成军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大江先生,您说得对。理想不是用来实现的,是用来照亮现实的,我收回我的话,您是个诚实的人,对日本诚实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但是,我想跟您说一个不同的角度。您说日本年轻人不再关心政治了,只关心自己,其实不是‘只关心自己’,是一个人连自己都顾不上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力气去关心别人,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

  台下的学生、老师不知道什么事关东煮、不知道什么是披头士,但是人都有渴求未知的本能,他们屏息倾听。

  如果真要说的话,许成军可以算得上八十年代最早一批的“公知”。

  “公知”其实本来不是坏词,只是走的人多了,一小撮人代替了一大部分人。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在老山前线的时候,见过很多十八九岁的战士。他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来自工厂,有的还在读高中就被拉上了战场。他们不懂什么左翼右翼,不懂什么理想主义现实主义,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仗打完了,就能回家了。但他们在猫耳洞里,在炮火连天的地方,在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倒下的时候,他们做了一件事——他们给家里的父母写信,给班里的同学写信,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写信。信里写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写的是‘妈,我很好,别担心’,写的是‘等我回来,我们去吃一碗牛肉面’。这些信,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给自己看的理想。那个理想很简单,就是活着,就是回家,就是吃一碗牛肉面。但这个理想,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真实。”

  他看着大江。

  “大江先生,您说日本的文学里缺少为了信念去战斗的人。但我觉得,战斗不一定是在战场上,不一定是在街垒后面。一个每天挤电车去上班的日本人,一个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工人,一个在田里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他们也在战斗。他们战斗的方式不是拿起枪,是活下去。活下去,比死难多了。这一点,您同意吗?”

  大江健三郎听完翻译点了点头,很慢。

  “您说得对,许成军君。”

  许成军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眼里,这个日本作家其实不是他的对手,是他的同类,至少是可以拉到身边的同类。

  他们的战场不同,武器不同,敌人也不同——但他们可以做到,都去战斗,都在用一种叫做“文字”的东西,跟自己时代的黑暗战斗。

  这时候,尾崎文昭忽然开口了。

  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但也是最谨慎的一个。

  他的日语带着一种京都人才有的柔软,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像是在每一个字前面都加了一个“请原谅”。

  但今天,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警觉。

  “许成军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的《我在暧昧的日本》这本书,在日本取得了非常好的反响。很多读者读完这本书之后,说他们第一次从一个中国作家的视角,看到了日本。所以我想请问您——”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认真。

  “在您看来,日本最大的文化特征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刚才还波澜起伏的对话里。

  全场安静了。

  学生们绝大多数人都看过许成军的《我在暧昧的日本》,他们了解许成军所有的暧昧是什么。

  这样暧昧的民族有什么样的文化呢?这在没有互联网的今天确实是引发了所有人的好奇。

  所有人都看着许成军。

  丸山昇放下了茶杯,大江健三郎微微侧过头,连台下那些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日本学者,都停止了交头接耳。

  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中国作家,会怎么定义日本?

  许成军没有犹豫。

  “物哀。”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物哀是日本文化最大的特征,不是武士道,不是茶道,不是花道,是物哀。从《源氏物语》到《平家物语》,从芭蕉的俳句到当代的流行歌曲,从京都的寺庙到东京的霓虹灯——你们的文化里,有一种对万物消逝的敏感。樱花会落,人会死,城会毁,这种‘美好的东西终将消失’的哀伤,已经变成了日本人的集体潜意识。这是你们文化的根,也是你们文化的病。”

  “挺暧昧的文化。”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丸山昇、大江健三郎、尾崎文昭,还有台下那些或低头或抬头的学生。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很锋利的诚实。

  尾崎文昭眼里有些骄傲,“物哀”是日本区别于全世界的美,也的确如此,确实是独特,在亚洲算是独一份的美学。

  他挺起胸,目光炯炯:“您说的很有道理,物哀使我们的文化底色,但是物哀有什么病?我们大和民族为物哀而骄傲。”

  “病在现在的日本,把物哀变成了消费主义。”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消费主义?

  多新颖的词啊!

  许成军没有停。

  “樱花落了要伤感,电车驶过要伤感,连便利店的关东煮冒热气也要伤感——你们把伤感变成了一种商品,把哀伤变成了一种时尚。你们在杂志上写‘物哀美学’,在广告里用‘一期一会’卖商品,在电视剧里用‘人生无常’赚眼泪。物哀成了批量生产的情绪商品。”

  他的声音提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痛心。

  “真正的物哀是什么?是《平家物语》里‘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那是经历过灭顶之灾的人才写得出来的句子。是芭蕉在奥之细道上‘五月雨を集めて早し最上川’——那是用脚丈量过这片土地的人才写得出来的句子。是无常,是死亡,是毁灭之后的寂静。不是你在便利店里买一个饭团、看着热气冒出来就觉得‘好伤感啊今天’。那不是物哀,那是无聊。”

  台下安静极了。

  安静到可以听见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可以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许成军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

  “当然,我不是说物哀不好。物哀是好的,是伟大的,是日本文化对人类文明最独特的贡献。它教会了我们一件事——美不是永恒的,正因为不是永恒的,才更值得珍惜。这种对消逝的敏感,对无常的领悟,对死亡的凝视——这是日本文化最深的东西,也是最好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是,一个伟大的传统,如果被消费主义收编了,就会变成它的反面。物哀本来是一面镜子,让你看清自己;现在变成了一块屏幕,让你消费自己。你们一边批判消费主义,一边用物哀包装消费品——这个矛盾,不是我的矛盾,是你们的矛盾。”

  他说完这番话,全场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被戳中之后不得不思考的沉默。

  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皮肤,不深,但足够让人感觉到疼。

  尾崎文昭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无奈。

  “许成军先生,”他说,“您对日本实在太苛刻了一些。即使我是一个左翼文学研究者,跟您对面聊天,依然感觉到锋芒在背。您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剃刀,不是割肉,是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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