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女生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许成军看着大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轻松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大江先生,您对鲁迅确实是很——”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很执着。我听说您有一件趣事。”
大江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你说,我听着”的表情。
“据说您上次来中国,特地去绍兴。去绍兴就算了,还要去鲁迅故居。去鲁迅故居就算了,还要在百草园里坐一个下午。坐一个下午就算了,还要在桌子上刻字——‘大江健三郎到此一游’。”
台下哄堂大笑。
大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幅度很大,大到他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
“没有没有没有!”
他用中文连着说了三个“没有”,脸都红了,“我没有刻字!我只是——我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我母亲说,鲁迅小时候就坐在那里看天,看云,看皂荚树。我也想看看,鲁迅看到的天是什么样的。”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不好意思的、被戳穿了心事的孩子才有的羞涩。
许成军也笑了,笑得很真诚,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大江先生,您放心,我下次去绍兴,帮您看看那个字还在不在。”
大江连忙做了一个“求饶”的手势,双手合十,脑袋微微低下,那个动作在日本文化里是“拜托了请不要”的意思,但在此刻,在所有人的笑声里,那个动作显得格外可爱。
台下笑得更大声了。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揉肚子,有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笑得眼镜都歪了,他旁边的女生笑得用笔记本捂住了脸。
也就是在这一刻,两个人才有了些报纸上说的那种感觉——“许成军和大江健三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对于文学和和平事业有着共同的看法。”
报纸上的话总是写得很重、很大、很官方。
但真正的情谊,往往是在这种时刻长出来的——不是在高谈阔论的时候,不是在握手合影的时候,是在一起笑过之后,在那些笑声的缝隙里,在那些不需要翻译就能懂的表情里。
丸山昇看着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学者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让笑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许君,”他说,“你觉得我们日本人,为什么会喜欢读鲁迅?为什么会崇拜鲁迅?”
许成军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你真的要听吗”的试探。
“介意我说真话么?”
丸山昇没有犹豫,但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许成军的眼睛,那种目光里有一种长者才有的、被生活打磨过无数次之后才有的从容。
“如果我不介意,你会不说么?”
许成军摇了摇头,笑容更深了。
“我可以现在离开,永远当个沉默的哑巴。”
台下哄堂大笑。
笑声比刚才还大,因为这句话太——太许成军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用最轻的语气说最重的话,永远用笑容包裹着刀刃。
丸山昇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纵容,也有一种“好吧好吧你尽管说”的认命。
“那请您说说‘真话’吧。”
许成军收起了笑容,但不是那种突然变脸的收,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沙滩。
“答案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日本没有鲁迅。因为日本没有敢于面对真实的勇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我之前读过竹内好的《鲁迅》——竹内好先生的那本书,在日本的影响很大,在中国也有很多人读。竹内好说,日本作家和读者之所以喜欢鲁迅,是因为时至今日,日本文坛从未出过类似鲁迅的作家;而正是基于这一点,恐怕是日本知识分子尊重鲁迅的根本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日本学者的脸。
“竹内好说得对吗?对了一半。日本确实没有出过类似鲁迅的作家,这是事实。但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什么?根本原因是——日本知识分子在鲁迅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们没有的东西。不是才华,不是技巧,不是思想——是勇气。是面对真实的勇气。”
他的声音变得有力了。
“日本眼里的鲁迅,是什么样的作家呢?在鲁迅的朋友内山完造笔下,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认为鲁迅有日本古代武士的侠义心肠,该强硬的时候绝不妥协。面对一切受压迫和被剥削的人,首先是要教会他们自尊自信、自强自立,只有将自己改造成一个个顶天立地的‘人’,才能从根本上给这群人、这个民族带来新的转机。在这个过程中,是痛苦而漫长的自我批判与自我改造,而在这方面,鲁迅先生亲自做出了示范。从鲁迅先生开始写作直到今日,对于他的批评和评价汗牛充栋,但没有哪一个人的批评比他自我评价更严厉,更深入骨髓。我很确信,这一点,恐怕是日本民族最缺乏、至今也没有掌握的精神。”
其实非要较真的话,许成军这番话,其实是在耍无赖。
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耍无赖,是一种更高明的、让你明明被戳中了却说不出疼的耍无赖。
鲁迅在他嘴里,已经不是鲁迅了——不是那个写《狂人日记》的绍兴人,不是那个在北平的胡同里走来走去的“大先生”,不是那个在上海大陆新村的最后几年里咳着血写杂文的老头子。
鲁迅被他提炼了,蒸馏了,浓缩成了一种精神,一个符号,一面镜子。
他把这面镜子举到日本面前,说:你看,这是鲁迅,这是你们崇拜的鲁迅,这是你们没有的鲁迅——因为他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那就是“自我批判的勇气”。
这话你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鲁迅确实对自己比谁都狠,狠到一辈子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被左翼骂,他不辩解;被右翼骂,他也不辩解;被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反咬一口,他还是不辩解;他只是在文章里写:“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是最刻毒的之一。”刻毒,说的是别人,剖的是自己。
这种自我解剖的力度,翻遍日本文学史,找不出第二个。
但许成军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掌握了什么。
文人最大的武器是什么?
是文字么?是思想么?
都不是,是解释权!
谁掌握了“鲁迅”的解释权,谁就掌握了这场对话的制高点。
许成军把鲁迅解释成“自我批判的精神”,把这种精神说成是“日本民族最缺乏的”,然后站在这个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丸山昇、尾崎文昭、大江健三郎,这些日本最懂鲁迅的人,此刻全被他框进了他的解释里。
他们不是不想反驳,是没法反驳。
因为一旦反驳,就等于否认鲁迅的自我批判精神;而否认鲁迅的自我批判精神,就等于承认日本确实缺乏这种东西。
里外都是输。
这在哲学上,叫“解释学循环”——你理解一个东西,取决于你带着什么样的前理解去理解它。
许成军带着“日本缺乏自我批判勇气”的前理解去解释鲁迅,解释出来的鲁迅自然处处映照出日本的短板。
而丸山昇们呢?
他们带着“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的前理解,这个前理解本身就在许成军的解释框架之内,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跳不出来。
这就像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人偷偷改了规则。
改完之后,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合规的,但每一步都在将对方的军。
你说他犯规?
他没有,规则就是他定的。
许成军深谙此道。
他的“无赖”不在于他说了假话,而在于他选了一个你无法反驳的角度。
他不是在跟你讨论鲁迅,他是在用鲁迅给你做了一次精神分析。
被分析的人,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分析师的话语体系。
所以这话,谁也无法反驳。
不是因为它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它已经不是在讲道理了。
它是在定义。
定义什么是鲁迅,定义什么是日本缺少的东西,定义什么是一个民族该有的精神。
而被定义的人,只能听着。
许成军现在有了定义的资格,这些当年一些南方小报用烂的手法,其实文人都喜欢用。
他停了一下,看着丸山昇。
“丸山先生,您研究鲁迅三十年,您告诉我——鲁迅什么时候写过一篇为自己辩解的文章?什么时候说过‘你们不理解我’?什么时候抱怨过‘这个时代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他骂别人,但他骂自己骂得更狠。他说自己‘背后也时时感到冷气’,说自己‘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说自己‘只是一个中间物’。这种自我批判的勇气,日本知识分子有吗?你们写《日本可以说不》的时候,有这种勇气吗?在漂亮国航母停在横须贺的时候,有这种勇气吗?”
全场鸦雀无声。
丸山昇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被戳中之后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无语,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想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君,您对我们的了解,很深刻。”
许成军点了点头,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丸山先生,我了解东瀛,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东大和东瀛太近了。近到我们不得不了解你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我们。你们参拜靖国神社,我们看着;你们修改教科书,我们看着;你们被漂亮国剪羊毛,我们也看着。了解你们,不是我们的选择,是我们的命运。”
尾崎文昭坐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学者特有的精确和克制。
“许成军先生,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您不管在什么话题上,都可以回到日本民族的性格,而且您一直希望我们反思历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到没有不满,没有抱怨,是一种被反复提醒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许成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的坦然。
“尾崎先生,您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说这个话题。因为在我看来,这是最重要的话题。一个民族如果不反思自己的历史,就不会有自己的未来。你们有鲁迅吗?没有。所以你们需要自己找到那条路。”
他停了一下。
“你们能做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