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去看看,不惹事。”许成军笑了笑。
“那也不行!”
王大爷急了,一脸认真地拽住他的车把,反复叮嘱,“您真要去,我也拦不住,但是我得跟您说死了!进去之后,别乱搭话,遇到那些吊儿郎当的盲流子,别理他们,赶紧走!要是有人找茬,您就喊,附近的街坊邻居大多都是正经人,或者赶紧往兆麟派出所跑,就在附近,不远!还有,那地方的路全是冰坨子,您骑车慢点,别摔着!”
许成军心里一暖,连连点头:“谢谢您了王大爷,我都记住了,肯定注意安全。”
王大爷又给他检查了车闸,确认万无一失了,才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中午招待所食堂有酸菜炖粉条,好吃得很。”
许成军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车就滑了出去,迎着凌晨的寒风,往西侧门骑去。
自行车碾过路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铃叮铃一声,划破了凌晨的安静。
从松大西侧门出来路上已经有了行人,大多是早起的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拿着大扫帚扫雪,还有骑着自行车赶早班的工人。
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车铃叮铃叮铃地响,擦肩而过的时候,会互相点头打个招呼,一口爽朗的东北话,在晨风中传得老远。
顺着学府路往东骑,过了和兴路,就到了南岗区的核心地带,再往前骑,就进了香坊区,三大动力的厂区就在这,巨大的厂房冒着淡淡的白烟,早起的工人潮水似的从家属区涌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厂区去,说说笑笑,声音洪亮。
许成军看的入了神,这种电视种的场景也就是在冰城还有机会能看到个几分。
他不由得放慢了点速度。
路边的早点铺已经开了门,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老板扯着嗓子喊:“大碴子粥!酸菜包子!刚出锅的!热乎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往道里骑,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落差越大。
规整的红砖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矮的平房,路也从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垃圾多了起来,脏水冻成的冰坨子,一块一块的,自行车碾过去,颠得厉害。
半个多小时之后,天已经大亮,橘红色的朝阳爬过了屋顶,许成军终于骑到了光宇片。
只隔了一条马路,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马路这边,是铁路局规整的红砖家属楼,干净的水泥路,门口有传达室,窗明几净。
马路那边,就是连片的低矮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乱搭乱建的棚子一个挨着一个,像被踩扁的破火柴盒。
路是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脏水冻成的冰坨子高高低低,走路都得小心翼翼。
路边堆着煤堆、柴火垛,还有捡来的破烂,风一吹,废纸和塑料袋满天飞。
公共旱厕就在片区入口,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史味。
这冬天冻得硬邦邦,许成军可是知道这样的地方夏天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要说上海其实也有棚户区。
苏州河边的滚地龙就算是。
挤在石库门的缝隙里,带着江南水乡的湿冷和逼仄,但是连邻里拌嘴都带几分的克制;而这里的光宇片,是黑土地上长出来的粗粝与鲜活,
不过东北人嘛!
哪怕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哪怕日子过得紧巴巴,这里的人依旧活得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像冰天雪地里钻出来的野草,风再大,也冻不死、压不垮。
许成军推着自行车,慢慢往里走,瞬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呢子大衣,在这片满是棉袄、劳动布褂子的片区里,太扎眼了。
路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这谁啊?穿这么体面,来咱这干啥?”
“不知道啊,看这样子,不是报社的记者,就是上面来的领导,来视察的?”
“不能吧?咱这破地方,有啥好视察的?”
“你看他那自行车,永久牌的!新着呢!顶我半年工资!”
许成军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点头示意,慢慢往里走。
片区里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公共水房门口,挤了十几号人,都拿着搪瓷盆、铝制水壶排队接水,水管子冻了一夜,刚化开,水流细细的,大家也不着急,说说笑笑地唠着家常。
一个中年妇女端着尿盆,从胡同里走出来,往旱厕的方向去,看见排队的邻居,笑着打招呼:“他婶子,今天起这么早?”
“可不是嘛,孩子要上学,得早点做早饭。你家那口子,今天还去劳务市场?”
“去啊,不去咋整?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胡同口,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门口,用煤夹子捅煤炉,烟筒里冒出滚滚黑烟,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是笑着跟旁边的邻居说话:“今天天好,一会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气。”
“可不是嘛,连阴了好几天,被子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许成军推着自行车,顺着光宇片主路往里走了百十米,一路倒也算是小心谨慎,见人不搭话,也就轻轻点个头。
只是看见右侧有条窄巷,犹豫一二,还是顺势拐了进去。
这巷子比主路更逼仄。
最宽处也仅容两辆自行车并排而过,两侧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乱搭的油毡棚子斜斜支出来,把头顶的天光遮了大半,巷子里阴沉沉的,比外面低了三四度。
地上全是住户泼出的脏水冻成的冰坨子,高高低低像埋了满地地雷,墙根堆着半人高的煤堆、柴火垛,还有捡来的废纸箱、破铁皮。
他本是想看看巷子里普通住户的日常,推着车慢慢往里走,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咯吱的轻响。
刚走到巷子中段,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混着劣质烟酒的酸臭味。
他刚要回头。
身前的柴火垛后突然窜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前路!
一共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为首的左脸上一道斜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敞着一件油乎乎的军绿棉袄,里面的秋衣破了好几个洞,露着黢黑的胸口,嘴里叼着半截烟,眯着眼上下打量许成军。
身后两个跟班,一个瘦得像猴,手插在裤兜里,压着个半尺长的螺丝刀。
另一个五大三粗,手里拎着根磨得发亮的短木棍,几步就堵死了巷尾的退路。
许成军心里一沉,有些后悔光顾着找自己想看的东西,忘了是哪。
这巷子前后都被堵死,自行车根本转不开身,退无可退。
虽然不怕,但是没必要跟几个烂货拼命。
他压着心里的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几位,有事?”
“有事?”
疤三往前凑了一步,一口烟圈狠狠喷在许成军脸上,抬脚就踹在自行车前轮上,车圈瞬间歪了一块,“小子,外地来的吧?骑车不长眼,压着老子的脚了,你说有事没事?”
许成军扫了一眼他的脚,好好地站在平地上,离车轮还有半尺远,摆明了是故意讹诈。
他压着脾气放缓了语气:“兄弟,我这车一直推着没动,不可能压到你的脚。要是有误会,咱们好好说。”
“误会?老子说压了就是压了!”
疤三脸一沉,伸手就揪住了许成军的大衣领子,冰凉的螺丝刀死死顶在了他的腰上,“少他妈废话!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兜里肯定有钱!拿三十块钱出来,这事就算了,不然今天你别想竖着走出这条巷子!”
1982年的三十块,是国营厂正式工整整一个月的工资,摆明了是狮子大开口。
两个跟班也往前凑了凑,木棍狠狠抵在自行车后座上。
巷子里瞬间静得只剩下几人的粗重呼吸,风刮过棚子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像野兽低嚎,危险的气息瞬间裹住了整个窄巷。
许成军清楚,这种盲流子最是欺软怕硬,真要是服软给了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可对方人多手里还有家伙,自己孤身一人,真动起手来难免吃亏。
他刚要开口周旋,就听见巷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表哥?你咋走到这巷子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