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收获》编辑部送稿子的时候，那种忐忑和期待。
眼前这个地方比《收获》寒酸多了，可不知怎的，她倒觉得这里更让人自在。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最近写了篇知青返乡的稿子，等我投给你们试试。”
许成军讶然：“什么名字？”
“暂定《本次列车终点》。”
这下许成军更惊讶了：“热烈欢迎！”
李晓林在旁边恼火，最近《沪上文学》就已经抢了他们不少稿子，又来个《浪潮》。
《浪潮》不可怕，就是许成军这个名字现在太响了。
这人怎么都不像打寻常牌的人。
许成军说完，往门口迎了两步——又有人到了。
来人不过二十余位，云集了小半个魔都文化圈。
复旦大学中文系的老教授们来了几位。
朱东润腿脚不便没亲自来，章培横作为系主任是必然要到的，贾植芳等几位老先生也陆续到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端着搪瓷茶缸低声交谈。
魔都作协这边，茹志鹃自然是来了，拿着许成军打趣。
罗洛、王元化等人也都是热情的大着招呼，对于作协来说，魔都地界多个杂志社，代表他们地区作协的指导有方。
译文社的老朋友来了，魔都文艺出版社也派了人。
还有几个年轻面孔——
复旦诗社新晋社长的许得民、孙晓刚，华师文学社的代表，上师大和同济文学社的负责人，几个未成名的青年作者。
这些年轻人都挤在靠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掩不住的新鲜劲儿——
他们都是许成军亲自写信邀来的。
这场开业在1982年的魔都，叫做“成立座谈会”。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
没有领导站台，没有媒体采访，更没有觥筹交错的宴席。
魔都的秋天本就多雨，弄堂里飘着细密的毛毛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地响。
来宾们的皮鞋和布鞋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从几栋洋楼的不同方向汇聚到这间闲置办公室门口，彼此见了面，或握手或点头，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上二楼。
二十多平米的房间里摆了六张从复旦中文系借来的长条桌，拼在一起当会议桌，两侧坐了人便满满当当。
桌上铺了蓝布，蓝布上面摆着两排搪瓷茶缸。
这场面，有点寒酸，也郑重得很。
浪潮当前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草台班子。
许成军从刚毕业的复旦中文系毕业生里招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吴树坤，魔都本地男生，圆脸，做事细致，负责稿件登记和编务；
一个是骆丹，江阴姑娘，文静，做事认真，负责校对。
俩人此时正忙前忙后——吴树坤拿着签到表站在门口招呼来宾，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骆丹提着热水瓶挨个给搪瓷茶缸续水。
此外，从华师和上师各找来一个毕业生——刘前亭和张芬蓉，来得相对晚，还在熟悉流程。
四个人基本就是目前在职的全部实习编辑了。
除此之外，就是许成军这个主编，和朱邦薇这个常务副主编。
之前译文社考虑到浪潮刚起步，新人没经验，曾主动提出把自家的老编辑租借过来帮衬一阵。
许成军心动了那么一瞬，最终还是婉拒了。
他跟朱邦薇解释过：浪潮是新生力量，老编辑大多带着强烈的个人价值观和职业惯性，他不好塑造。带新人虽然累点，却更容易打造成他心目中那面中国现代文学的旗帜刊物。
当然，复旦也给予了支持。
陈思和、王晓明、李劼这些研究涉及当代文学的年轻学者，都在浪潮挂了兼职编辑的名。
林一民、许德民等浪潮文学社的核心成员也基本全员到齐——
随着他们升入大四，已陆续把校内同人刊的工作移交给了大一大二的新人，形成了传帮带的架势。
浪潮在华东高校间立住了脚，成了整个魔都乃至华东地区最大的同人刊物，无数校园佳作迭出，不少未成名作者的新作也在此展露了最初的光芒。
九点整，座谈会准时开始。
没有主持人开场白。
章培横作为复旦校方的代表第一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我们在这里办这份刊物——”
他指了指墙上朱东润写的那行字，“浪潮。宗旨只有一个：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地方，给好作品一个发表的地方。不唯名家，不唯出身，只唯作品。以后谁的稿子好，就发谁的。”
他说完便坐下了，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像是宣布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几个青年作者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里亮晶晶的。
他们大多还没能在正式刊物上发表过作品，听到“不唯名家”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李晓琳坐在长条桌的另一侧，托着腮看着这个场面，嘴角弯了弯。
她认识许成军快四年了——从《试衣镜》那会儿就认识。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凤阳出来的插队知青，第一次走进《收获》编辑部的时候还带着青涩。
三年多过去，这个人写了《红绸》，拿了读卖文学奖，在复旦当上了副教授，如今又在武康路上挂起了自己的牌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章主任说得对。”
王水照接过了话头，“我补充两句。这份刊物，挂靠在复旦中文系名下，主管单位是我们系。所以丑话说在前头——”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年轻人，“出了问题，系里兜着。但你们也得知道分寸。”
“既是内部刊物，印数不能太大。发行范围也有限制，邮局不给订，只能自己找渠道。”
贾植芳难得地开口多说了几句，“但这未必是坏事。慢慢做，做扎实了，总有一天能转正。”
他笑了笑，“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办刊物也是这么过来的。”
1982年的中国，国内尚无独立的民营出版资质，所有文学刊物必须挂靠国营事业单位——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眼下浪潮持有的是魔都市出版局颁发的“魔都市内部报刊准印证”，主管单位为复旦大学中文系，主办单位为浪潮出版社。
虽只是内部资质，却已得来不易——
光是这份准印证，朱邦薇就跑了大半年的出版局，找了无数人，盖了不知多少章。
朱东润亲自出面给出版局的几位老熟人打了电话，译文社的几位老前辈也帮着说了不少话，才终于把那张薄薄的纸批了下来。
要拿到公开发行的国家级刊号，更是难如登天。
像《收获》这样的老牌刊物，背靠魔都作家协会，有巴金坐镇，创刊近三十年，才拥有面向全国公开发行的正式刊号。
《人民文学》是全国文联的机关刊物，《十月》背靠京城出版社——
哪一家不是大国营出版社或省市作协的主力刊物？
在这个制度框架下，一个挂靠在高校中文系名下的内部刊物想要转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很多人对许成军弄这一套并不理解。
你弄得再好，也不过是一本内部刊物——不能公开征订，不能上邮局发行，印数还有上限。
折腾这个做什么？
以你许成军的名气和地位，安安心心写书不好吗？
当你的副教授不好吗？
他们不知道，许成军等的根本不是现在。
1984年，全国期刊整顿。
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期刊重新登记与资质核发，也是无数内部刊物集体“转正”的历史窗口。
《十月》《花城》《当代》这些后来名震文坛的刊物，很多都是在那次整顿中拿到了公开发行的正式刊号。
许成军要做的，就是在窗口打开之前，先把架子搭好，把内容做扎实，把作者队伍储备好。
只要熬过这两年，等到1984年期刊整顿正式铺开，浪潮就有底气和实力去争取那一份面向全国的公开发行刊号。
座谈会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