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颜晟从前排回过头来,朝后排几个青年作者笑着招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别光坐着,今天可是给你们搭的台子。”
贾植芳接过话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和蔼,对身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你们运气好。我们那时候,写小说不知道往哪儿投,投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回音。现在有浪潮了,哪怕只是一个内部刊物,这个理念也让他是个也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几个角落里坐着的青年作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许成军注意到了,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水照端着茶杯从另一桌站起来,对董颜晟说:“董老,听说《百年孤独》的终校稿已经送到印刷厂了?”
董颜晟连连点头:“送了送了,前日送的,说最快年底能见到样书。”
王水照点点头:“成军译这本书,算是给复旦翻译学派立了个标杆——中文系的人,译拉美文学,还能让马尔克斯满意,放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几个复旦中文系的讲师听见这话,纷纷侧过头来。
徐中玉老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武康路的法国梧桐,金黄的叶子正一片一片飘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半晌,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身上缓缓扫过,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收进眼底——
章培横靠着椅背,王水照端着茶缸正和董颜晟低声交谈,贾植芳难得舒展了眉头,茹智鹃和李晓琳并肩坐着,角落里挤着几个刚从复旦毕业的面孔,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许久,他轻轻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成军啊,今天这满屋子的面孔,老的少的,做学问的写小说的编杂志的,我看着,倒比我们开个学术会议还齐整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朱东润题的“浪潮”二字上,“朱老这几个字写得真好。我今天看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一个好的时代,大约就是这样开始的,几间旧办公室,几个年轻人,墙上的一幅字,桌上的一壶茶。”
满屋子的说话声渐渐静了下来。
轮到许成军的时候,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复旦副教授、读卖文学奖得主、浪潮主编,所有人都期待着他来一段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
他却摆了摆手。
“文学是普通人的历史。”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清楚楚,“我们写的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不是那些已经被写在纪念碑上的名字。我们写的是千千万万个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的普通人——
他们的眼泪和欢笑,他们的挣扎和坚守,他们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这些人的名字不会被写进历史书里,但正是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底色。
以后浪潮的每一篇稿子,都要对得起这句话。”
满屋子的人都在咀嚼他说的那十个字——文学是普通人的历史。
良久,章培横端起搪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低低地说了句:“这小子。”
贾植芳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动了动,难得没有唱反调。
座谈会散场的时候,李晓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二十来平米的办公室。
长条桌还没撤,搪瓷茶缸里的茶已经凉了,窗外的毛毛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束午后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正落在墙上那幅“浪潮成立座谈会”的红字上,苍劲有力,带着秦篆汉隶的古意。
她转过头,对许成军说:“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许成军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晓琳挥挥手,踩着微湿的青石板走了。
其他来宾也陆续散去——
茹智鹃和王安亦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几个青年作者还在弄堂口站着,激动地交换着彼此的小说稿。
章培横和王水照一边走一边争论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下一期复旦学报的篇目安排。
贾植芳拄着拐杖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许成军正站在窗前朝外面望着。
贾植芳举了举拐杖,算是道别。
等这帮老教授、知名编辑、作家们一走,年轻的新晋编辑们顿时欢快起来。
吴树坤拉着刘前亭、骆丹赶忙收拾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和签到表,二十来平米的办公室里洋溢着一种考完试交完卷、终于可以撒欢了的气氛。
大家都是二十三四五岁的年纪,
刚从大学校门里跨出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那股子象牙塔里的书卷气和不管天高地厚的蓬勃劲儿。
林一民、徐薇、程永欣等人也迅速进入角色。
两三间借来的办公室,拢共不过六七十个平方,此刻却聚集了二十多位志同道合、对文学充满热忱的年轻人,
长条桌拼成的会议桌被推到墙边,稿纸、信件、校样从帆布包里一沓一沓地往外掏,空气里满是油墨和浆糊的气味。
“徐薇,整理下这些学生的稿件!”
朱邦薇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分栏表,声音清亮利落,“树欣,帮我把成军特别邀请过来的作家稿件放在一旁,别跟自由来稿混了——”
“得民,先别忙你的复旦诗社了,这些天在这边多帮帮忙!”
许得民从一堆诗稿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应了一声又埋下去了。
朱邦薇作为常务副主编,将在武康路办公区常驻。
她看着大家渐渐进入状态,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各位,《浪潮文学丛刊》今天起正式成立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浪潮的见证者。”
“你们很多人是陪伴浪潮从无到有、从一份油印小册子走到今天的,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面向全国的正式刊物和大学同人刊有着许多不同。”
“从今天起,除了正常工作外,我和许主编会从其他各大杂志社请来资深编辑,为大家授课。请大家务必认真。与此同时,工作也不要耽误。”
一时间,屋子里欢呼声四起。
哪个年代的人都是喜欢培训的,虽然喜欢的理由不一样——
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对知识的渴望、对刊物的热情,是刻在骨子里的。
尤其是骆丹他们从各个高校的中文系毕业,分配到五湖四海,能留在上海、能在一家文学刊物工作,本身就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幸运儿。
此刻听说还有资深编辑来授课,几个实习编辑的眼睛都亮了。
许成军端着肩膀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跟身边的骆丹小声说了句:“追着点王安忆的《本次列车终点》,争取在创刊号上能发出来。”
骆丹点头,认真地问:“狠追?”
“狠追。”
许成军语气笃定。
这词是他在浪潮内部独创的。
最好的稿子,对应的就是“狠追”。
朱邦薇隔着几张桌子瞥见许成军正跟骆丹窃窃私语,眉毛一挑:“许主编,你有什么补充么?”
许成军脸一垮,但气势不输,站直了身子转向所有人:“刚才朱主编说的我全部赞同,也是我们一直以来对于浪潮的定位。”
“我只说一点——我们的浪潮要筛选那些最好的稿件。最好的稿件,不是意味着等最好的作家写出来,而是真的有一双发现的眼睛。”
“巴金先生说过,‘把心交给读者’——我们做编辑的,就是把心交给作者,交给稿件。”
“所以,对于大家包括我自己,提升编审能力是核心。”
“创刊号的刊发过程中,《复旦学报》会派出几位资深编辑来帮我们解决具体问题,但这不会是拐杖,而是我们要学习的榜样。””
“未来的路需要我们自己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中国文学的守门人,未来属于中国,未来的中国文学属于浪潮!””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响起了欢呼声。
有人拿起手中的稿件举过头顶,有人用指节敲着桌面当鼓点。
他们欢呼,他们庆祝,为的是这个他们亲手从无到有搭建起来的小小阵地。
林一民站在角落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他想起来几年前在复旦九舍的地下活动室里,几个人凑在一起油印第一本浪潮同人刊的情景——
那时候用的是学校废弃的油印机,滚筒不匀,印出来的字深深浅浅,许成军掏了半个月的稿费买的油墨和蜡纸。
而现在,他们在武康路上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许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
随着许成军发言结束,大家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只有许成军拉着朱邦薇,从自由来稿那摞最底下抽出一份稿子,递到她手里:“这份稿子,在创刊号上可以作为首推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