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邦薇讶异地接过稿件。
她翻开来,看了第一页,没说话;看了第二页,眉头微微蹙起;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稿纸的边缘。
她越看越惊讶,读到王一生在火车上吃饭的那段。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许成军,目光里有震惊,也有困惑:“这种稿子,《京城文学》退了?”
许成军笃定地点了点头:“叫他来改稿吧。说是改稿,不如说叫个编辑帮他改改错别字——浪潮尊重作者写的内容。”
朱邦薇把稿子合上,封面上写着两个端正而拘谨的字:《棋王》。作者:阿成。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
改稿嘛,也是增进杂志社和作家之间关系的渠道嘛——
更何况,是这种稿子。
两个人的动静引起了周围年轻编辑们的注意,几个人好奇地张望过来。
许成军笑着拍了拍手:“忙完手里的活,可以看看这份稿件——有作为创刊号首推篇目的潜力。”
林一民第一个凑过来,从朱邦薇手里接过稿子。
他站在那儿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震惊。
程永欣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来,跟着一起读,读到王一生说“何以解忧,唯有下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对视了一眼。
“卧槽,主编这种稿子你是在哪找到的!”
“这文字也太干净了——每一句都像被水洗过一样,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这不是在写棋,这是在写人啊。一个人,除了吃饭和下棋,对整个世界都不知所措——这不就是我们这代人吗?”
“我们?”
胡芝从他手里把稿子抽过去,读了几行,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是我们。”
稿子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每传一个人,那个人的表情就会经历一轮相同的震荡——
从好奇到专注,从专注到某种被击中了柔软处的沉默。
这帮年轻人感受到了当编辑的最初的那种悸动。
许成军笑着把大伙推回各自的座位:“好了好了,稿子有的是时间细读,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但他的话显然没什么用——
每个人回到座位上之后,脑子里都还转着王一生那双在棋盘前才亮起来的眼睛,转着他在火车上把铝饭盒里的每一粒米都用筷子刮干净的那个画面。
写一个人对下棋的痴迷,却把整整一代人心里那个填不满的空洞挖了出来。
那是精神极度饥饿之后,在一张棋盘上找到的全部寄托。
.......
新成立的编辑社百废待兴。
自由来稿堆了半张桌子,约稿信刚刚寄出去一批,校样、排版、封面设计的方案都还在纸上。
几个年轻人一头扎进各自的工作里,竟然不知不觉忙到了晚上七八点。
骆丹忙完手里的校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先走了。
吴树坤抬头看了一眼,刘前亭还在一沓稿件上用红笔逐字逐句地标注,林一民在另一头整理作者来稿的分类索引。
吴树坤犹豫了一下,又坐了下来——他不想比别人先走。
一时间,几个年轻人竟然自发地“卷”了起来。
浪潮的管理结构跟其他编辑社不同。
传统的编辑社,从主编到编辑部主任到责任编辑到助理编辑,层层叠叠,一份稿子从投稿到终审至少要过三四道关,每一个层级的编辑都有自己的审稿意见,最终由主编拍板。
这种科层体制造就了刊物的稳定性和权威性,但效率低,年轻人几乎没有发言权。
而许成军设计的制度非常扁平——
每个人各自负责一摊工作,从约稿、审稿、校对到与作者通信,一条龙到底。
没有编辑部主任,没有层层审批,稿子行不行,责编说了算,拿不准的直接找朱邦薇或许成军。
在这个编辑部里,最年轻的人也能接触到最好的稿子,从最基础的字句处理做起。
吴树坤整理完作者档案,探过头去问刘前亭:“那个词牌名的校样,你第三校核完了没?”
刘前亭头也没抬:“还差最后几页,校对时发现有个投稿人笔迹太潦草,得明天去核实一下。”
吴树坤点点头,又看了眼林一民,林一民正对着寄给全国青年作家的那批约稿信做最后的名录校核。
吴树坤默默坐回座位,把自己的工作记录又从头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最后还是许成军拍着桌子站起来:“同志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下班!不下班的这个月没有工作!”
吴树坤、刘前亭、林一民等人面面相觑,许成军的语气不容商量,几个人只好开始收拾东西。
林一民把没核完的名录仔细放进抽屉里,程永欣把阿成那份稿子又看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放回桌上。
“下班!”
“下班!”
几个年轻人走出办公室,弄堂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林一民和程永欣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晚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微凉的秋意。
胡芝跟在后面。
林一民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等会儿咱几个好像没工资?”
程永欣脚步一顿。
胡芝也停下来。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没工资就没工资呗,”程永欣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能在这待着,本身就是赚了。”
林一民不依不饶:“那你这学期吃饭的钱从哪来?”
“吃你的呗。”
“滚蛋。”
笑声在梧桐树下散开,惊飞了栖在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武康路上已经安静了,两旁的梧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末班车在收尾。
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阿姨已经收了毛线回家了,只剩亭子里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机,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里。
许成军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关了灯,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月光,他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块临时钉上的木质门牌,白底黑字,端端正正,字体用的是标准的宋体,简洁干净,一如他做人做事的一贯风格。
他刚转身要走,门口忽然钻出来个人影。
看起来二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子有些发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头发有些乱,像是坐了很久的火车没来得及打理。
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局促、期待和某种硬着头皮的勇气,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反复核对了几遍门牌号,然后抬起头,正对上许成军锁门的手。
“请问……这是浪潮文学丛刊的地址么?”
许成军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是?”
“诶,您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么?”
“我是。”
年轻人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裤兜里,站直了身子,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嗯……许主编叫我来看看这里的情况。”
“我叫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