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尺的距离上。
梧桐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远处弄堂深处传来一声犬吠,旋即又归于寂静。
许成军看着眼前这个局促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紧张。
这个人将来会写出《活着》,写出《许三观卖血记》,写出那么多让无数人读到凌晨四点舍不得合上的小说。
许成军伸出手,接过了他肩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走吧,先吃饭。”
余化愣了一下,把包又抢了回来。
“待遇这么好!?”
“……”
林一民、程永欣、胡芝几个人走在复旦校园的梧桐道上。
夜色已经沉了,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洒了一地,路上已经没有几个学生,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卷起几片落叶。
今晚难得没有宵禁,宿舍楼里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按平时的规矩,十点半熄灯,此刻已过了十一点,整栋楼都沉浸在一种偷来的自在里,有人在走廊里看着星空,有人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小说,还有人趴在窗口抽烟,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林一民忽然问:“你们毕业之后,会留在浪潮吗?”
程永欣没有犹豫:“浪潮眼看发展不错,我留下。没有比在这里工作更对胃口的地方了吧——写稿子、改稿子、跟作者通信、把好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铅字。还有比这更痛快的活法吗?”
林一民没接话,看了看胡芝:“你呢?狐狸?”
胡芝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我……我想回家。”
几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梧桐叶从头顶的枝丫间飘下来,落在路灯的光圈里,金黄金黄的。
胡芝低着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颗石子:“我家那边有个师专,缺语文老师。我娘身体不太好,我妹明年也要考大学了,家里……总得有个赚钱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释然:“其实也没什么。在浪潮待了这几年,够本了。以后回了老家,我也可以在那边带几个文学社的学生,说不定也能弄个同人刊什么的。”
程永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一民按住了肩膀。
林一民说:“那你这学期可得好好干。回头浪潮发了你的稿子,你把样刊拿回去给你爹看——‘爸,你看,你儿子也是上过杂志的人了。’”
胡芝笑骂着推了他一把:“滚蛋,好像我回老家就跟发配充军似的。我会常跟你们写信的。”
“跟谁写信?跟浪潮写信吧?”程永欣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都写,”胡芝说,“都给写。一个月一封,不许不回。”
“行行行,回回回。到时候你稿子写好了,寄回来,我给你当责编。”
“你当责编?你连个错别字都校不出来。”
“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校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继续往前走。
梧桐道已经快走到尽头,后面的灯渐渐暗了,可不知怎的,倒也不觉得怕。
程永欣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对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忽然朗声念了一句:“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胡芝接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林一民走在他们两个中间,什么话也没接,只是把两只手一边一个搭在了他俩的肩头。
秋天的夜风从光华楼的方向吹过来,这三个大四的年轻人,走过了梧桐道的尽头,走进宿舍楼一楼还亮着灯的楼道里,长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墙壁上轻轻晃着,晃着,终于隐没在门洞里消失了。
——
八点来钟的武康路,梧桐树影在路灯下婆娑摇曳,街面上大半的店铺早已打了烊。
1982年的上海,商店的作息跟太阳走。
“太阳三尺高,门板都关牢;太阳一落山,东西买不到”。
许成军领着余化拐出弄堂,沿着武康路往淮海路方向走了十来分钟。
他对这一带熟得很——住了小半年,哪家店开到几点、哪家师傅手艺好,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拐过复兴西路路口,街角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是淮海路上的一家国营小吃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冒着白汽的蒸笼,几缕热气在秋夜的空气里袅袅地升腾,远远就能闻见一股面香混着肉香,在这清冷的夜里格外勾人食欲。
店里只剩两三桌客人,老板正拿着抹布擦灶台,见有人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
许成军也不看菜单,熟门熟路地要了两碗阳春面、两客生煎馒头,又加了一碟酱牛肉。
“师傅,阳春面多放葱花。”许成军补了一句。
没多会儿,面和生煎端上来了。
阳春面八分钱一碗,热气腾腾地卧在粗瓷大碗里,清汤上漂着细碎的葱花和星星点点的油花,面条抻得筋道,筷子一挑便散开一缕白雾。
生煎馒头底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汤汁滋出来,烫得人直吸气。
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筋肉分明,酱色透亮,是地道的老上海手艺。
余化盯着面前这一桌子,喉结动了动,手里握着筷子却没敢往碗里伸。
他在海盐县武原镇卫生院当牙医,一个月工资不过四十来块,来上海坐的又是最便宜的慢车硬座,兜里那点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一碗阳春面虽然才八分钱,可加上生煎和酱牛肉,少说也得一块钱。
“吃这个……有点贵了吧?”余化挠了挠头。
许成军已经把筷子抄起来了,闻言摆摆手:“不碍事,先吃。这是阳春面,上海最家常的面,你别看它清汤寡水,汤头是用猪骨吊的,葱花是刚切的,香得很。这是生煎馒头,趁热吃,凉了汤汁就凝了——咬的时候小心,别滋一身。”
余化也就不客气了。
一路上火车晚点了五个多小时,原本中午就该到上海,愣是拖到了天黑,他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绿皮火车的晚点是家常便饭,海盐到上海不过百来公里,硬是晃悠了将近一天。
他埋头扒了一大口面,面滑汤鲜,葱花在舌尖上炸开一股辛香,闷了一天的胃被这口热乎的汤面一烫,浑身都松快了。
许成军夹了个生煎,一边吹气一边看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年轻人,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这次来上海,余化确实冒失了些。
没提前跟浪潮编辑部沟通好,只是在收到许成军的第三封信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那团火。
从1978年高考落榜后,他每一天都想逃。
逃出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人一辈子也看不完的牙科诊所,逃出那张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拔牙机器的诊疗椅-
高考落榜那年他才十八岁。
父亲华自治是海盐县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母亲余佩文是手术室护士长,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进了武原镇卫生院,穿上白大褂,当了一名牙科医生,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张开的嘴巴、坏掉的牙齿和带血的棉球。
这一干就是四年,每天面对的是张开的嘴巴、坏掉的牙齿和带血的棉球。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
他的小说陆陆续续投出去,又陆陆续续被退回来,《浙江文学》的退稿信攒了小半抽屉。
可许成军的信不一样。
那不是退稿信——那是一封亲笔写来的约稿信,邀请一个只在《西湖》上发过两篇不起眼短篇的县城牙医,去一家正在筹办的上海文学刊物当编辑。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搁谁家里听了,第一反应都是——
骗子啊!
大骗子!
父亲言辞拒绝,说上海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一个刚成立的小杂志社,说不定哪天就倒了,你去干什么。
母亲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余化看得出来,她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叹气——小儿子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想干,非要去搞什么文学,当妈的能不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