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华旭能理解他一些。
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把倔驴一样的余化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说实话，那信上写的什么？”
余化把信掏出来给他看了。
华旭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拉着他进了堂屋，对着父亲母亲说：“爸，听听小弟的想法吧。如果他说的那个许成军是真的——就是写《红绸》那个许成军——那这未必不是一个好机会。上海离海盐也不远，坐汽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他去看看，行就留下了；不行，也就死了这条心，回来老老实实接着拔牙。”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去吧。看完了，不行就回来。牙医的工作我给你留着。”
余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车站。
可谁知道，这该死的绿皮火车竟然晚点了。
原本中午就该到上海，他计划得好好的——
下午找到武康路，先在外面转一圈看看情形，再正式登门拜访，显得不慌不忙、有礼有节。
结果火车在嘉兴停了一个多小时，在松江又停了四十分钟，到了上海站天都黑透了。
他拎着帆布包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武康路附近转悠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终于找到那条弄堂。
去牙科诊所报到第一天都没这么紧张过。
许成军看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的年轻人，心里暗笑。
还真是有点样子了。
那个在《活着》里把福贵写得苦的牙花子发紧的余化，那个写了《许三观卖血记》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的余化，那个接受采访时说“写作是为了不想当牙医、想睡懒觉”的余化，那个被读者亲切地叫作“潦草小狗”的余化。
最早的躺平党，
最野的段子手，
文坛第一段子手兼文坛第一狠人。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眼下坐在这里的，只是个兜里没几个钱、坐了火车一路奔波、在一碗面面前还要犹豫半天的二十二岁年轻人。
有点局促，有点紧张，但眼里有一股子不甘心的劲。
不趁这时候把他拐过来，等过两年他稍微有点名气调到海盐县文化馆之后，再想拉到浪潮当编辑，那可就不太可能了。
余化倒也是个乐天的性子，一碗面下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看着许成军，颇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气势：“诶，这位老师，您怎么称呼？”
“许成军。”
“许老师……”
余化嘴里还嚼着半截面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面条差点从筷子上滑下去，“诶——你是许成军？！”
这一嗓子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响亮，旁边那桌吃面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余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放下筷子，急急地摆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一种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的懊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嘴比脑子快——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跟我想的不一样——也不是，我是说您比我想的年轻太多了！我在报纸上见过您的照片，但那是黑白的，也看不太清，我寻思能写出《红绸》那种小说的人怎么也看着大一些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脸都涨红了。
许成军被他说得啼笑皆非，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我是我是，先吃饭——你刚才吃到一半差点噎着。”
余化愣了愣，又低头看看碗里还剩的半碗面，犹豫了两秒，果断又抄起了筷子。
这人确实有乐天的资本，天塌下来，先吃完饭再说嘛！
不过手里扒着面，眼睛却没闲着。
余化一边吃一边偷眼打量许成军，深灰色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子，敞着没系领带，头发有些随意地往后梳着。
跟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张照片判若两人——
照片里的许成军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复旦大学的讲台上，目光沉稳，表情庄重。
眼前这个许成军……
怎么说呢，更像是隔壁科室里相熟的大夫，一点架子都没有。
许成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这是？”
“您比我想的年轻太多了。”余化说得坦率，“我以为您是那种——就是，怎么说呢，德高望重那种。结果您看着也没比我大几岁。”
“二十三四，不算比你大多少。”
“那您怎么写出《红绸》的？那里面写的战场、猫耳洞、战士的心理——您是怎么知道那些的？我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肯定上过战场，可您跟我差不多大，哪来的那些经历？”
许成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第一宿舍》和《星星》我都看过。”
他放下杯子，“想法很新，有股子川端康成的味道——那种把细碎的日常写出光的写法，在你这个年纪里非常有想象力。
虽然笔法还是有些稚嫩，有些地方收不住，有些地方又太用力，但能看得出来，你不只是在写故事，你在找一种属于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你还没找到，但方向是对的。”
余化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评价。
退稿信上永远只有“不拟刊用”四个字，偶尔多一行“望继续努力”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父亲觉得他写小说是不务正业，母亲觉得他是异想天开，连口腔科的同事都笑话他“一个拔牙的还想当作家”。
而眼前这个他最喜欢的小说家之一——
竟然认认真真地读了他的稿子，还一字一句地给了他回馈。
“浪潮本来就是个新刊物，”
许成军继续说，语气平实，“我们愿意跟所有年轻作家一同成长。除了你之外，我还邀请了几位作家——嗯，你是第一个来的。
你这份编辑的职位，不是施舍，是我看了你的稿子之后觉得你能做这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辞职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入职？”
余化刚才还在感动，眼眶泛酸，冷不丁被这一句话捅了个正着，整个人一僵。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诶，我……我还没辞职。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
许成军恍然大悟，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这个年代的父母，谁舍得让儿子放着铁饭碗不端去做什么文学编辑。
一个正经的医生不当，跑去给一个没听说过的杂志当编辑？这不是自毁前程是什么？
“父母担心是吧？正常的。”
许成军点点头，没有半分为难的意思，“回头我们可以给你开一份正式的接收函，盖复旦中文系的公章，证明你确实是来浪潮工作，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地方。
工资嘛——实习期按编辑助理算，一个月四十五块，转正后按责任编辑定级，六十起，稿费另算。”
余化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体面话，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半天，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浪潮不仅给的多，还能天天看稿子、写稿子、跟作家通信。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人生吗！
越想越香。
可一想到还没亲眼看过浪潮的办公室，他又是一阵心虚，万一去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怎么跟父亲交代？
许成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笑着说：“明天带你去浪潮感受感受。今晚先暂住我家客房吧，这个点，哪个招待所都不好开门了。我家就在武康路上，走几分钟就到，明早也好一道过去。”
余化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在火车站坐一宿就行——”
“火车站离这五六公里，你走去？”
许成军站起身，已经拿起桌上的账单往柜台走了，“别磨叽，走。我家书房里有几本刚到的外国小说，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翻翻。”
余化站在原地，望着许成军付钱的背影，忽然觉得上海十月的晚风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凉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梧桐叶在他身后沙沙地响着，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