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化有些拘谨地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第一次走进这样的房子——
不是单位分配的职工宿舍,不是县城医院的家属楼,而是一栋真正的花园洋房。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泥点的解放鞋,在门垫上多蹭了两下才敢往里迈步。
可等他在客房安顿下来,跟着许成军走进二楼书房的时候,那股子局促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冲散了。
书房里四面都是书架,顶天立地,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书?
1982年?
什么条件啊!牢大!
在苏曼舒含笑的目光中,许成军头一回带了个男人回家,在客卧聊到深夜。
余化虽然早听闻过许成军的口才,但此刻坐在武康路这栋小洋楼的客卧里,还是觉得脑子不够用。
他本不是个容易被人镇住的人。
可许成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把他这些年心里那些模糊的、翻来覆去琢磨过却说不明白的东西,一道一道地捅开了。
许成军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刚才跟余化聊了半宿,从川端康成聊到卡夫卡,从余化那篇《第一宿舍》聊到中国当代文学的困局。
唠的余化是眼冒金星~
啊不是,是满眼星光。
许成军第一次招揽未来的名人,到是有些用力过猛,但是看样子结局是好的。
余化说,他总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哪里不对劲——
写现实主义太琐碎,写先锋又觉得飘,好像两条腿各走各的。
许成军沉吟了片刻,说了一段话:
“中国文学现在和未来会有两个烂泥坑。你不管作为编辑还是作家都要警惕。”
“一个是萎靡到骨头里的屎尿屁狗男女日子人,你翻开那些号称‘现实主义’的东西,通篇鸡毛蒜皮,男人和女人搞破鞋,女人和男人扯闲篇,以为把生活原样抄下来就叫真实。”
“也可以叫丐版浪漫主义的现实主义和老一代的瓦房店魔幻现实主义的乡村黄色爱情为主并主打一个反复抄袭马尔克斯的很黄很暴力民族史诗。”
余化听到这噗嗤一声笑出来。
许成军盯着他:“你知我吃?”
余化马上举手:“天打雷劈!”
许成军哼哼两声:“另一个是空洞到天上的假大空,里面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摸不着。这两种东西,都不是文学。前者叫流水账,后者叫宣传单。”
余化听到这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没忍住,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那我写的那些……算什么?流水账还是宣传单?”
许成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暂时都算。”
余化脸一垮,不是,你怎么这样啊!
“不过你不一样。”他说,“你有一样东西,是这两代作家最缺的,你写的东西,哪怕是再荒诞的情节,底下也有一层东西托着。”
余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没想到小时候住太平间还有这种功效。
潦草小狗爆笑。
“文学,需要技巧,但不是靠技巧撑起来的。王国维评《红楼梦》:以生活为炉,以痛苦为炭,以命运为火。生活、痛苦、命运——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伟大的文学不喊口号,它只写人。写人在一个宏大时代里的具体抉择、具体痛苦、具体欢喜。”
余化的坐姿从摊着变成了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许成军。
他有时候听到一半会突然吸一口气,然后在嘴里咕哝一句“对对对”或者“妈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许成军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晃,夜已经深透了。
“这些年改开以来,城市题材慢慢起来了,但是我就怕发展成——”
“写年轻两个人谈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喝咖啡、逛公园、闹别扭、和好,从头到尾就是茶杯里的风波,跟窗外的世界毫无关系。”
“就两个人过日子呗?”
“这种东西如果出现我管它叫‘狗男女日子人文学’——不是骂人,是骂文学。”
余化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又觉得在这个语境下笑有点不合适,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就卡在了一个很不正经的角度上。
许成军撇了眼他的表情,继续说:“还有一种,是小镇、县城、城中村里的年轻人写的——他们的迷茫、愤怒、对这个世界的不适应。这东西可以写,也应该写。但如果只是停留在情绪宣泄上,从头到尾就是大喊大叫、又哭又闹——那到头来还是一堆琐碎。私人叙事没有错,文学本来就是从个人出发的;但流于琐碎,就不是文学了。”
余化听到这里,忽然笑出声来。
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的,到底是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笑。
“不认可?”
“不不不不!”
“太有用了!我只是想明白点事!”
许成军看着他的表情,没接这个茬,语气反而更认真了些:“中国人喜欢圈子,文人尤其喜欢圈子,圈子不是坏事,但是小圈子占据主流,那就事就大了”
当代文坛上有个毛病。
行业内的人忙于互相吹捧,拜干爹的拜干爹,当情人的当情人。
这些东西流到社会上,被普通读者当了真,结果年轻作者把精力全花在学习本来就差劲的老一代作家身上——抄他们的腔调、学他们的套路、模仿他们所谓的技巧,到头来还不如他们。
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放在茶几上。
“所以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真正能走出来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清醒地回到中国古代传统和西方外国传统,直接从《红楼梦》和托尔斯泰那里找源头。另一种,是找到一间愿意跟你一起成长、一起试错、一起扛压力的编辑室。没有第三条路。”
余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岔开,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哪个编辑室,好难猜啊!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思索。
他想起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连环画,看到刘备在隆中草庐里听诸葛亮分析天下大势,翻完那一页的时候,他趴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备,今日得见卧龙,方知天下之大。
他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痛快:“许主编,我决定了。我不回去了。辞职信今晚就写——不,现在写。您这儿有稿纸没有?”
许成军靠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先去浪潮看看?”
“不看了。”余化梗着脖子,“您这都给我把天下大势分析透了,我还看个啥。”
许成军从书桌抽屉里抽出厚厚的一沓稿纸和一枝英雄牌钢笔,拍在茶几上。
稿纸是复旦学报的方格稿纸,钢笔是朱东润去年送他的那枝派克。
余化一把抄过来,往桌前一坐。
他提起笔,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成军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男人之间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这个男人平时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样样在行,可到了需要认真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
“许主编,”他说,“今晚我把天赋带到浪潮。”
你特么慕斯啊!
许成军一愣,随即笑骂着推了他一把:“少来这套。赶紧写。”
余化嘿嘿两声,趴在茶几上唰唰写了起来。
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一块清亮的光从窗格子里推了进来,正落在他那杆笔和那沓稿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