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头隐约传来苏曼舒翻身的动静，应该是被这俩人的动静吵醒了。
许成军靠在窗前，看着余化趴在茶几上的背影——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把这个海盐县城口腔科拔牙拔了四年的小医生，带到武康路这栋小洋楼的书房里，然后用一晚上的话，把人家的职业规划整个改写了。
今晚的话是稍微多了点。
但当代文学三十年，余化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单拉出来看一看的。
这人毛病不少，轻狂、嘴欠、有时候还很犟——
但底子是好的，天赋是足的，最关键的是，他没被文坛那些歪门邪道污染过。
趁现在，就得趁现在。
“许主编，”余化写着写着，忽然又冒出一句，“我是不是该给我爹打个电话？电报也行。就跟他说——‘儿已入职，勿念’。四个字，便宜。”
许成军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先把辞职信写完了再贫。”
第二天一早，浪潮文学社多了个新人入职，大家也都也没在意。
一是太忙，二是许成军做过什么错事么？三是这个阶段本来也就是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时候。
朱邦薇亲自带余化，在前者质疑的目光里，许成军一头钻进了主编室。
这几天，他亲自“坐诊”，除非复旦有课，他大多在这边。
除了编辑本职之外，许成军也鼓励余化继续创作，聊到最近写的《“威尼斯”牙齿店》（原发表于《西湖》1983年第 8期）、《鸽子，鸽子》（原发表于《青春》1983年第 12期），虽然前世不温不火，连余化自己后来都没收录到自选集，但是许成军依然鼓励他写，多写。
虽然偶尔有些担心“优渥”的环境会不会影响后世大作家创作的才能，但是看这个架势到是多虑了。
许成军定睛一看浪潮办公室。
嘿，优渥也谈不上~
——
等许成军再回校讲课的时候，走进阶梯教室往讲台上一站，就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大对头。
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过道里照例挤着外校来蹭课的学生，窗台上也照例蹲了一排。
这些他早习惯了。不对劲的是，好多人手里都举着《人民文学》去年的增刊——封面上印着“许成军《致胜》”的那一期。
“许老师！签个字吧！”
“许老师！女排又夺冠了！跟您写的陈招娣一模一样！”
“您写她腿抽筋了也不下场——昨天决赛，郎平的膝盖也绑着绷带，照样扣球！”
许成军接过一本递到面前的杂志，翻到《致胜》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被人用红笔划了线，空白处还写着小字批注：“看哭了”“我爸也打过排球”“中国队加油”。
他有些恍惚——这篇小说确实借着女排首夺世界杯的热度火了一把，《人民日报》转载过，《解放军报》拿去做过全军学习材料。
可他去了东北几个月，回来又忙结婚、忙浪潮创刊，这篇东西的热度早就沉下去了。
怎么忽然又翻红了？
他拉住一个正往讲台上挤的学生问了一句。
那学生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听得见：“许老师您不知道？前天！9月25号！中国女排在秘鲁打第九届世界女排锦标赛决赛，3比0横扫东道主秘鲁队！第二个世界冠军！这是中国女排继1981年世界杯后拿下的第二个世界冠军！头一回拿世锦赛金牌！”
另一个女生抢着说：“广播里一播这个消息，我们宿舍全疯了，有人拿脸盆当鼓敲，宿管阿姨上来骂都骂不住。”
许成军这才明白。
女排又拿冠军了。
前年是世界杯，今年是世锦赛，连着两年在世界最高舞台上把“中国”两个字刻在冠军奖杯上。
国家体委事前定下的调子是“顽强拼搏，为国争光”，全国上下女排热了一整年，如今这热度又蹿上了一个新台阶。
他那篇写陈招娣的小说，恰好赶上了这把火。
确实是真争气。
三大球里面男女都算上，独一份的存在。
他笑着拿笔在学生递过来的杂志上一本一本地签，签完了问了一句：“你们打得怎么样？”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会扣！”
“会发！”
“能垫！”
“行，”许成军把粉笔往桌上一搁，“下午操场上见。”
阶梯教室里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等他下了课，操场上果然热闹了许多。
打排球的人比开学头几周翻了一倍还不止，既有中文系、历史系那些平时就爱来两手的熟面孔，也有不少一看就是刚摸球拍的新手——发球时球直直往脑后飞的那种。
有人搬来了体育组的标准球网，还有人在场边支了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中文系 VS历史系”。
排球这项运动在1982年有多受欢迎，眼前这景象是活生生的注脚。
中国女排连夺世界杯和世锦赛冠军，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排球热，学校里打球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
复旦是有排球传统的。
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复旦排球队就曾“横扫三岛，未遇敌手”，在江南八大学排球联赛中连续二十年夺魁。
六十年代复旦女排作为全国唯一一支业余队闯入甲级联赛，男排也屡创佳绩，排球文化在这所校园里扎得极深。
隔了老远，许成军就看见中文系的杨剑桥、陈商君几个人在排球场边呼来喝去。
杨剑桥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对着一个发球出界的学弟恨铁不成钢地嚷嚷：“你那是发球还是放炮仗！”
“成军！”杨剑桥眼尖，远远就朝他挥手，“过来打会儿！缺个人！”
许成军摆摆手：“不打啦，还有事！”
“那行，”杨剑桥也不勉强，嘴上却不饶人，“不过我说成军，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来打球了？得多锻炼啊，你这副教授当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天天坐办公室可不行！”
旁边的陈商君十分认真地摆了摆手：“剑桥同志有点不实事求是了。成军可是每天雷打不动跑步五公里，风雨无阻，比咱们谁动得都勤。”
周围几个年轻教师都笑了。许成军也笑了，边脱外套边说：“打排球是集体运动，跑步是个人运动，光自己跑不跟同志们打配合，是有点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了。我自己检讨。”
他把外套往场边的单杠上一搭，里头是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双常年握笔但肌肉紧实的小臂，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排球场。
那些跟他不算太熟的学生和年轻教师都愣了一下。
他们印象里的许成军，是站讲台的那一个，是《红绸》扉页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那一个，不是眼前这个脱了外套、卷了袖子、在黄土球场上蹬起一层薄灰的人。
“成军，接球！”
“成军，快跑！”
打球的动静越闹越大，操场周围的人自然地往排球场这边聚拢过来。
体育课的、没课的、路过的，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来个，再后来连旁边篮球场的人都抱着球往这边看了。
杨剑桥夸张地对人喊道：“哎哎哎，不要挤不要挤，文明观球——我们这现场人数想来不比秘鲁人少了！”
“确实，”许成军接了一句，一个发球利落地过网，“但我们缺个袁指导——缺个敢在决赛上把主力换下来、让年轻队员上去扛的教头。”
周围人哄地笑开了，有几个看过女排决赛报道的学生笑得尤其大声。
新华社的电讯里专门写了，主教练袁伟珉在复赛阶段果断启用年轻队员梁燕、郑美朱替下周孝兰、陈招娣，一举扭转了战局。
许成军随口一接就把这话接上了。
那些跟许成军打交道少的学生和年轻教师，这时候心里头都浮起了一个差不多的念头——
这人名那么响，真站在球场上倒一点架子也没有，该接球接球，该自嘲自嘲，接得住梗，也接得住球，性格是好相处极了。
他正弯腰准备接下一球，球场外头忽然传来孙教务的声音：“成军！成军！柯老找你！”
孙教务是个办事四平八稳的中年人，此刻却明显脚步匆匆。
许成军直起腰，一手托着球，微微喘着气问：“哪个柯老？”
“柯凌！柯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