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排球场往外走的时候,许成军还在琢磨——
柯凌找他,到是奇了。
柯凌。
魔都文坛无可争议的定海神针。
横跨文学与电影两界,既是魔都作协的副主席,巴金养病这些年,他其实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又在电影协会、国际笔会挂了实质性的兼职。
当然他和许成军的渊源不在作协,而在复旦的课堂。
老先生是复旦的兼职教授,定期来开设“现代文学与电影”选修课,是中文系最受学生欢迎的校外导师之一。
许成军刚上大一时被随机叫起来回答问题,张嘴就来了一句“中国文学和中国电影一般无二,都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满堂哄笑中,柯凌没笑,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从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开始的。
顺着楼梯上了中文系办公楼,许成军直奔朱东润的办公室。
这一对老相识,每逢柯凌来讲课,课后雷打不动就是这间屋。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朱东润从沪江大学调入复旦中文系,次年任系主任;
柯凌时任魔都《文汇报》副社长兼副总编辑、魔都电影剧本创作所所长。
两人在文联、作协的各种会议上频繁碰面,彼此欣赏。
患难期间始终没有互相揭发,反而偷偷传递消息,给对方送书送食物。
1979年傅镭昭雪,柯凌主持,朱东润是第一个到场的嘉宾,全程站立听完。
朱东润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过:“柯凌的散文,是当代最好的,没有之一。他的文字里有骨头,有温度。”
柯凌则说:“朱先生的传记文学,开一代风气。”
如今复旦办公条件紧张,兼职教授一律不分配独立办公室,柯凌每次来,这间屋就是他的落脚点。
许成军推开门,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
朱东润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香混着窗外桂花气氤氲在午后光线里。
柯凌坐在他对面,满头银发,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癯。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膛,浓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谢缙。
魔都文化圈就这么大,许成军之前在一些场合跟他打过照面,算老相识。
只是一见这人许成军大抵就知道今天是什么章程,只是谢缙请了柯凌绕这么一大圈他是没太想到。
“柯老。”许成军先向柯凌点头致意。
柯凌笑着指指沙发:“坐。今天不是我找你——是谢导找你,我不过做个中间人。”
谢缙站起来跟他握手,力道很实,说话也直接:“许老师,你那本《红绸》,我读了四遍。第一遍当小说读,第二遍当剧本读,第三遍一场一场拆开读,第四遍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我就跟柯老说,这本子我不接,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谢导抬举,一份军旅小说。”
许成军笑笑,跟朱东润对了下眼神,把场面留给这位第三代导演的代表人物。
谢缙坐下来,语气郑重:“我拍战争片拍了半辈子,《红色娘子军》《啊!摇篮》”
“但《红绸》跟这些都不一样。它不是写打仗,是写人在仗里怎么活。黄思源撕家书那段,我看完在书房里坐了半天。这页要是拍出来,不需要一句台词。”
“他撕了,又停了,然后看着撕碎的信纸,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手指慢慢攥紧,把碎纸又塞回口袋里——你就知道,这人已经把后事交代了。”
许成军心里微微一动。
他在法卡山猫耳洞里见过类似的事:一个战士收到家信,看完了,当着全排的面把信撕了。
排长问他怎么撕了,他说看了更想家,不看了。
谢缙说“把碎纸又塞回口袋里”,那是他剧本里没有写到的动作,是导演自己加的。
许成军面上不动:“谢导最近不是在拍《秋瑾传》?还有余裕关注我的东西?”
柯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成军,《秋瑾》基本拍完了,他还在磨成片,总觉得哪里差一口气。我跟他说,你先放一放,帮我看看《红绸》。”
谢缙苦笑了一下:“《秋瑾》我磨了一年多了,总差那么一丝。”
“之前厂里跟我说《红绸》是部好本子,我一直有顾虑——手头的东西没做完,不敢分心。这不柯老劝我,说错过了这部,怕是要后悔。”
他顿了顿,“后来柯老把书往我桌上一搁。当天晚上我就看进去了,看到凌晨三点,把书合上的时候坐在那里抽了两根烟,脑子里只有四个字——非拍不可。”
许成军这下彻底明白了。
谢缙不是顺道来的,是专门来的。
“谢导,实不相瞒,”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坦诚,“之前我对《红绸》的电影改编,考虑北影厂更多一些。我爱人的大哥苏志豪在北影厂当编剧,跟我提过好几回,厂长也托他带过话,说本子优先上会。人情在前,我心里多少有些偏向。”
谢缙点了点头,眉头没皱:“应该的。北影是好厂,他们对《红绸》有兴趣,说明没看走眼。”
这些年,北影和上影一直是最大的两个影厂,两者之间竞争不断,也算是各有斩获。
“不过上影这边也接触过我好几次。托人带话的,写信来的,都有。”
许成军笑了笑,“只是之前来的不是谢导。”
谢缙也笑了,很坦然:“所以这次我自己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桂花香正浓,隐约能听见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
许成军心里清楚,加上眼前的阵仗,天平其实早就在往谢缙这边倾斜。
这是足够重视!
更何况《高山下的花环》里——
谢缙用最朴素的手法把一代军人的血性与柔情揉在一起。
梁三喜那张欠账单,靳开来那把再也砍不下去的斧头,赵蒙生从高干子弟到真正军人的蜕变。
把家国大义沉到普通人的一顿饭一杯酒里,正是《红绸》需要的力道。
后来谢缙被誉为“中国第三代导演的中流砥柱”,这一代导演里,他是最会拍军旅的。
朱东润放下茶杯,慢慢开口:“成军,文学和电影,隔着一道门。门这边是你的笔,门那边是导演的镜头。选谁不选谁,不用想太多,跟着你自己的心走。”
谢缙直视许成军,目光里有恳切也有自信:“许老师,我入行三十年,拍过三十几部片子。”
“我不敢说每一部都拍得好,但我敢说,我从来没糟蹋过一部本子。《红绸》给我拍,我承诺三件事:剧本你过目,你不同意我不开机;选角你参与,你觉得不合适的我不硬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