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期间你随时可以来片场，有任何想法——拆我的布景、改我的调度——直接提。”
他停了停，“作者可以拥有最大程度的参与权。”
许成军却立刻摇了摇头：“谢导，我无意在电影行业里深耕。只是想让《红绸》拍出它该有的味道。”
谢缙头皮一阵发紧。
不是讨价还价，是连他开出的条件都不要。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语速更快：“我下周——不，这周末——我把剧本拿给你看。你如果同意，我们再聊下一步。你如果不满意，我重新写。”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成军确实动了几分心思。
《芙蓉镇》里胡玉音扫街时那条青石板路，《天云山传奇》里黄昏马背上的背影，都是谢缙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这人说他能拍，那大约是真的能拍。
“行，先看本子。本子对了，别的都好谈。”
十月中旬，谢缙如约送来剧本。
厚厚一摞手写稿，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红绸》电影文学剧本·谢缙”。
当天下午就进了许成军的书房，除了吃饭上厕所，门再没开过。
三个多小时的稿子翻完，他往椅背上一靠，脑子里全是谢缙写的分镜。
猫耳洞那场戏，谢缙写黄思源在泥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天，军装和泥浆混成一个颜色，靠在洞壁上，从胸口摸出把木梳，梳两下，停住，把梳子塞回去，继续擦枪。
一个字没说，什么都说了。
好本事！
十月下旬，许成军约谢缙在武康路书房聊了一整个下午。
他依据看过《高山下的花环》的经验，也融了点冯小纲后来拍《芳华》的路子，给谢缙提了些意见：
战场戏用长镜头跟人物，别切太碎，让观众跟着战士的身体一起在战壕里跑；文戏相反，多用中近景，把人物从环境里“拔”出来，让观众只看他们的脸。
谢缙听完，盯着许成军看了好几秒，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压着兴奋：“长镜头跟人，中近景拔人。一武一文，一放一收。许老师，你真的不考虑来剧组当个编剧？副导演也可以给你。”
许成军连连摆手：“谢导，别劝了。电影是另外的领域，我确实是无心插足，您自己来吧。”
谢缙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的交流，两人虽然一个搞文学一个搞电影，思路时有碰撞，但谢缙始终保持对原著的敬畏，对许成军偶尔冒出的天马行空的想法也能认真消化、给出导演视角的回应。
确实是合许成军的心意。
当然天平也没有完全倾斜，这《红绸》让北影厂考虑这么久，也应该有个结果。
期间许成军也给苏志豪打过电话。
苏志豪再三争取，但北影厂那边一直没有有力的动作，倒是说水华对《致胜》有很大兴趣，却迟迟没见下文。
苏志豪在电话那头扼腕叹息。
他的《红绸》啊。
许成军反过来宽慰了他两句，顺带提了一句：“对了，李存葆最近有部小说要出来，叫《高山下的花环》，你可以关注一下。军旅题材，北影要是手快，能抢到好东西。”
两周后，上影厂派了文学部主任带着正式合同登门。
版权费按当时最高标准，剧本终审权、选角建议权一一写进条款。
许成军在武康路书房签了字，苏曼舒给双方各沏了一杯龙井。
十月底，谢缙和柯凌再次登门辞行。
剧本定了稿，前期筹备要开始了。
许成军送到院门口，武康路梧桐叶正大片大片地落着。
柯凌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成军，你的小说名篇已经不少，未来眼见着会更多。但《红绸》作为军旅小说，我举贤不避亲——”
他看了一眼谢缙，“谢缙就是最好的人选。”
许成军郑重点头。
柯凌拉了一把谢缙的袖子：“走吧，本子定了，回去有的是活儿。”
又回头深深看了许成军一眼。
风卷着梧桐叶滚过青石板路面，午后的金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眼神里是阅尽半世风雨后的通透与由衷的欣赏，他对着谢缙：“方才你邀他入组，他推得干脆。我倒最是欣赏这点。《庄子·刻意》有云：‘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世人多逐鹿于外，见一域有声名便想跨界分羹，心猿意马，终难成大器。这人心里清明，守得住文学的根，不被浮名虚利牵着走，这份定力，比笔下千言更见功夫。”
谢缙正低头琢磨剧本的事，冷不丁听见这句，脚步骤然一顿。
他跟柯凌相识二十多年，从拍《女篮五号》时就跟着柯凌学本子，从没听过柯凌给哪个年轻人这么高的评价。
他偏头去看柯凌，柯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这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谢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许成军正扶着朱东润往回走，一老一少的背影被梧桐树影遮了大半。
——
《红绸》的电影改编算是许成军生活中一个插曲。
有时代背景的小说和电影改编本就容易互相成就，他也乐见其中。不过说到底，他是个写东西的人，镜头不是他的笔，剧组不是他的书房。
把故事托付给值得托付的人，剩下的事，就该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这半个月来他也没闲着。
《闯关东》从去年动笔，断断续续写到现在，十月底终于完稿了。
许成军把厚厚一摞手稿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恍惚。
这是他耗时最久、最用心的一部作品。不是写得慢，是不肯将就。
为了考证一个细节，他在省档案馆泡了三天；
为了写准一场林场戏，他在塔河的伐木工棚里蹲了整整一周。
所有的采风笔记、回忆录、口述材料，最终变成了面前这一摞沉甸甸的稿纸。
八十年代，大部分知名作家在作品完稿后，习惯先在大型文学期刊上发表，接受评论界的检验，再根据反馈修订出单行本。
《收获》《十月》《当代》这些刊物，既是作品的试金石，也是读者认识新作的第一窗口。
许成军之前的《红绸》《致胜》走的也是这条路——
先发期刊，再出单行本。
可这一次他不打算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