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信不过期刊。
是《闯关东》的体量太大了了——
全书五十多万字，分上下两卷，上卷写清末民初朱开山一家从山东闯关东到东北扎根，下卷写到伪满洲国覆灭，三代人的命运沉浮全在里面。
别看后世的网络小说动辄几百万字，在1982年，长篇小说超过二十万字的都不多，五十多万字是什么概念？
《收获》一期拢共二十来万字，全部拿来登《闯关东》也得连载差不多三期才能登完。
没有任何一家期刊吃得下。
李晓琳专门为这事来找过他。
《收获》等许成军的稿子已经等了太久，从《试衣镜》之后，连续好几篇他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没《收获》的份，眼瞅着《清明》抢了《红绸》、《人民文学》拿了《致胜》、《沪上文学》发了《八音盒》。
要说李晓琳心里不着急，那是假的。
许成军也不藏着，把书稿从书房抽屉里搬出来往桌上一搁。
厚厚一摞，稿纸被翻的已经磨毛了。
李晓琳坐在武康路书房的沙发上翻，起初还端着编辑的架势，一路看到傍晚，茶水续了三回却一口没喝，灯光下只剩翻稿纸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天都黑了。
眼睛泛着红：“成军，你是真狠心啊。”
“心不狠哪写得出好书啊！”
虽然没看完，但是大致翻阅下来，编辑的素养让她对这部作品有个大致的评价。
朱开山一家的命运，在她看来仿若困龙入海，腾挪跌宕间搅起漫天风雪，又被风雪推着往前滚，滚过山海关，滚过松花江，滚出一部活生生的移民史诗。
她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开山之书。
“当代文学这些年，写农村的有，写战争的也有，但把三千万人闯关东这段历史写成小说的，你是第一个。”
她把手按在稿纸上，“《收获》想发。分三期连载，破个例。”
许成军婉拒了。
李晓琳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你是打算放到你自己的《浪潮》创刊号上？”
说着自己先皱起了眉，“浪潮现在还是内部季刊，阅读面上不去。《闯关东》是开了类型先河的，写出了三代人的兴衰沉浮，往大里说，是中国的《战争与和平》也不过分。这样的东西，不能随便就放了。”
“不是放浪潮。”
许成军摇头，“直接出书。”
当然除了直接出书之外，许成军还有一些其他的想法，就是同时出书和做广播剧。
1982年最火的文化作品是什么？
不是人生，不是哪一本书，而是一部有声小说《夜幕下的哈尔滨》！
全国一百多家电台同时播出，轰动全国！超过3亿人的读者！
许成军打的就是同时出书有声小说预热的形式，在这个年代算是空前的降维打击。
有点像是前世电影拍出后在综艺遛一圈的操作。
不过这一些倒是没必要跟李晓琳说，说完还得解释，也是一遭麻烦事！
李晓琳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确认他不是开玩笑。
别的作家都是先发期刊攒足口碑再出单行本，他倒好，让出版社直接上。
她盯了他半天，叹了口气：“再考虑考虑吧，也就你们这些人敢这么干。”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明白。
五十多万字的东西，确实没法在期刊上正经亮相。
《收获》一期最大的容量也不过如此，分三期连载，跨度拉得太长，效果未必好。
只是作为编辑来讲，真的不想让这样的作品错失手中。
《收获》没能拿下这个稿子，可许成军新作完稿的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文学圈就这么大，有点风声便传得飞快。
《沪上文学》茹智鹃亲自打来电话，《当代》《十月》，甚至《人民文学》的刘剑庆也紧跟着来了。
近的上门，远的打电话，一波接一波。
起因是巴琻在病榻上读完了整部书稿，用一段话作了评价，这句话很快在圈内传开了。
“山河沉陆，北国风骨。写尽三千年未有之大迁徙，当代现实主义文学扛鼎之作。”
巴琻的背书加上许成军本身的名声，让这部尚未出版的小说热度一路攀高。
许成军一一解释了自己直接出单行本的理由，几家期刊的负责人虽然遗憾，也只能作罢，各自留下一句“以后有稿子，先想着我们”。
刘剑庆则格外郑重地祝贺了浪潮的成立，又主动提出《人民文学》和浪潮之间可以建立定期的稿件互荐机制。
一方有新锐作者冒出来，另一方的版面可以配合推荐。
这种老牌大刊对新生内部刊物的提携，在当年是极难得的认可。
许成军受宠若惊。
——
许晓梅已经在武康路住了小半个月了。
自从感受过洋楼的美好。
这独立的卧室、卫生间多美啊！
清晨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落在红漆地板上，她就再也不想回去挤华纺那八人一间的宿舍了。
上下铺的铁架床翻个身吱嘎作响，水房里永远排着长队，冬天洗脸得先把结了冰碴的毛巾在冷水里浸透了再往脸上擦。
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她。
更重要的是，她的“我哥是许成军”的无心装X在华纺不知道被谁传开了。
起初只是大课的人开玩笑，再后来整个服装设计系都知道了。
随之而来的是没完没了的各种议论。
“帮我找你哥签个字啊晓梅！”
“这第一届茅盾文学奖有你哥么？”
“晓梅，我真羡慕你啊！有个这样的哥哥！”
“这届大学生时装设计展你哥会来吗！”
还有些更让人窒息的——“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哥，我写了一首诗想请他看看”。
诗。
一首长达四十行的现代诗，题目叫《致晓梅》。
那个男生把诗塞给她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说“你一定要给你哥看”。
许晓梅很想问他：你这诗到底是写给谁的。
这还没完。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些阴阳怪气的蛐蛐声也跟着冒了出来。
什么她许晓梅进华纺是许成军找的关系，什么她平时在寝室里骄慢蛮横欺负室友。
许晓梅听了这些话忍了很多天没吭声——
我爸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到底还是个没出校门的小姑娘，忍到第二周的某个晚上，熄灯之后她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还是哭了鼻子。
我许晓梅高考堂堂正正考进来的！晓梅大帝不弱于人！
哭完了她又陷入了一个奇怪的逻辑旋涡——
要是我哥不是我哥就好了，没人会说我靠关系；可我哥要不是我哥，那他是我什么，不对，他要不是我哥我怎么办。
小脑袋瓜想得通红，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也是红的。
苏曼舒把饭菜端上桌，许晓梅的表情更苦了。
苏曼舒最近的厨艺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突破，红烧肉不再是黑的，青菜也不再是黄的，虽然酱油还是有点多。
许成军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眉毛一挑：“嘿，嫂子这厨艺已经薅到了能不去我岳母家蹭饭的水平了，我看再过一阵子咱们就能在家请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