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嫂子,你叫什么嫂子!”
“你不懂,年轻人!”
苏曼舒白了一眼许成军,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向许晓梅:“你哥这张嘴,吃了半个月咱妈做的菜,一回也没夸过。我这才做了几天,就开始捧。”
许晓梅没忍住噗嗤一声,又觉得现在笑太不严肃了,硬生生憋回去。
这一憋一松之间,眼泪珠子就跟着滚下来了。
苏曼舒赶紧放下筷子坐到她旁边,拿手帕给她擦脸,嘴里却不饶人:“让我猜猜是不是学校里那些闲话?我家晓梅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几句话就能把你弄哭。”
许晓梅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
许成军听完往椅背上一靠,笑了:“就这点事?晓梅你听哥说——你哥是我,这已经是事实了,改不了,就像我哥是你哥一样改不了。下辈子你要是不想当我妹,咱俩可以商量。”
许晓梅抽搭着问商量什么,许成军一脸正经地说:“下辈子你当姐,我当弟。”
许晓梅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
许成军把红烧肉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晓梅,你哥我这辈子被人夸过也被人骂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许成军’三个字,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夸的不是我,是他们想象里的那个人;骂的也不是我,是另一个他们编出来的靶子。”
“你也是。他们嘴里那个‘许晓梅’,跟你许晓梅本人没有半点关系。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你不是说你要当中国最厉害的服装设计师吗?那就当给他们看。”
“现在除了‘我哥是许成军’之外,你有什么自己的名头吗?”
许成军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
许晓梅一愣,老实摇头。
许成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摊摊手:“那不就得了。别人说起你,除了‘许成军的妹妹’还能说什么?不是他们不想说你厉害,是你还没给他们一个别的说法。等你拿了世界服装设计大奖,他们再介绍你的时候就会说——‘这是许晓梅,金顶针奖得主’。括号,许成军的妹妹,括死。”
许晓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抓起一颗花生米砸过去:“你什么时候拿诺贝尔文学奖!你拿了我再拿!”
苏曼舒在旁边剥着橘子,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晓梅,你别听你哥瞎贫。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你现在才大二,在学校里被议论几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还没走到让他们只能仰望的地方。等你走到了,那些蛐蛐声自然就没了。”
许晓梅接过她递来的橘子,把一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拿世界大奖了,你们俩也得给我弄个什么奖来。我哥拿诺贝尔,我嫂子拿——”
苏曼舒:“我万一以后不研究经济呢?”
“那就拿别的!反正你们都得拿!我们老许家一人一个!”
许晓梅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苏曼舒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许成军,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了句大哥最近怎么样。
许晓梅说前几天打电话说还在忙厂里的事,声音听着累是累,但精神挺好。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化肥厂的改革涉及人、财、物三个口子——
人事权在组部,财权在财局,物权在物资局,每一个口子都是垂直管理,县里能调度的空间极其有限。
刘学国是个有魄力的县长,但县里有时候就像个泥潭,你走的动,但是未必走得通。
许成军前世读过冯军起那本《中县干部》多次,比谁都清楚县一级的事情反而更难推动。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书房抽屉里还放着刘学国的电话,忍住了。
前世不算宦海沉浮,但是也算是多看多听,先走着看吧。
转天是十月二十一号。
虽然没有官方通报,学校里的老师多少都会聊几句诺贝尔文学奖的事。
每年到了这个日子,总有人要猜一猜——今年轮到哪里,谁能给中国争口气。
这种期待许成军太熟悉了,从八十年代开始,往后几十年,每年十月都会准时发作一次。
魔都文艺出版社的责编屈景坤上门来商谈《闯关东》的校样进度,两人在许成军办公室里对着密密麻麻的校样过了大半个下午。
正事谈完,老屈把茶缸一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成军,今天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的日子吧?”
许成军把钢笔搁下来:“好像是。”
“你觉得谁能得奖?”
屈景坤问得认真。
1982年的中国知识界对于诺贝尔文学奖还怀着一种庄重的期待,不像后来,期待里混着不甘,不甘里混着看透。
此时大家是真觉得中国作家早晚能上去。
毕竟连迅哥儿当年都收到过提名信。
谢狄曾经无限接近,老舍据传也在候选名单上,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八十年代的文学圈里,巴琻的名字也偶尔被国外汉学家提及。
许成军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不是我。”
屈景坤倒没被他这句堵住,反而顺着往下说:“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呢?你这几部东西,《红绸》在日本拿过读卖,《闯关东》巴老亲自给你背书——”
许成军被逗乐了:“老屈,就我写这些主题,什么军旅、乡土、民族迁徙——诺文暂时肯定看不上。”
这话说得太实在,屈景坤倒不好反驳。
许成军心里清楚,以后漫长岁月里,从天涯到某乎,任何一个平台上,中国人都在翻来覆去地讨论迅哥儿当年有没有机会、老舍到底是不是真的进了候选名单,谁最接近,谁最可惜。
其实哪个都得不了。
你跟人家不是一条路,人家凭什么给你奖。
文学评奖从来不只是文学的事,何况是那个奖。
屈景坤被他打发走了。
可许成军有日子没回学校这边,中文系那帮人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他一早在办公室,杨剑桥、游汝杰、陈思和几个前后脚就挤了进来,嘴里也没别的事,接着屈景坤的话题继续讨论诺贝尔文学奖。
游汝杰预感最准,往椅子上一仰,语气笃定:“这会是不是该轮到马尔克斯了啊?你们想,《百年孤独》六七年出来的,到现在十几快二十年了,拉美文学爆炸那批人里数他影响最大,也该轮到他了。”
陈思和立刻转头看向许成军,表情里带着一种“卧槽不会吧”的警觉:“靠!不会又让你小子赚到了吧!你是他中文译者,他要真得奖了,你那本《百年孤独》的译本不得卖爆了?”
刘建波从走廊那头过来,站在门口,把茶缸搁在许成军桌上,慢吞吞地说:“成军译《百年孤独》的时候,马尔克斯还不算大热。现在要是真拿奖了,那就是译者比原作者还先押中诺奖——这事在中国翻译史上也算头一桩,相当于你提前坐在那个位置上等他。”
许成军笑着摇头:“我译他书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所以才说你赚到了嘛!”游汝杰一拍大腿,“无心插柳,柳成了精!”
满屋子笑成一片。
许成军摆摆手:“得了吧,你们这是盼着我当诺奖译者呢,还是盼着回头请客有好酒?”
“两样都盼,不冲突。”
笑声还没落,走廊那头又有人探进头来——是哲学系的张汝伦,手里举着一本刚到的《参考消息》,封面上隐约能看到一行英文标题。
他还没进门就问:“你们这屋热闹什么呢?诺贝尔文学奖今天出来,有没有人猜一把?”
游汝杰冲他一指:“猜过了,马尔克斯。”
张汝伦把报纸一翻:“那你们还在这儿聊什么,赶紧去外文系守着国际长途啊——万一真是他,许老师你这译本可是要加印的!”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到是感觉到了些时空交叠的魅力。
1982年,距离迅哥儿收到那封来自瑞典的提名信,整整过去了五十五年。
距离老舍投湖,也已经十六年了。
而此刻这间办公室里的人们还在认真地、热烈地猜着、盼着——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有一个自己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吧。
这个念想,他不知道该说是珍贵,还是该说是心酸。
但他知道的是,再过三十年,这样的讨论依然会在这片土地上准时响起,在编辑部,在大学教研室,在网络上,年复一年。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每到了秋天就被人重新揭开一次,又轻轻按回去。
他把茶缸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拿起外套:“诸位,你们继续分析国际形势,我去武康路那边了——办公室里堆着半桌子自由来稿还没看,再不去朱师姐要提刀来复旦逮我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游汝杰在后面喊:“成军,要是真得了,请客啊!”
——
十月二十二日,魔都文艺出版社正式将《闯关东》列入一九八三年春季重点出版计划。
首印十万册——在当年已是极高的规格。
稿酬按每千字十八元顶格计算,首印版税另议。
两天后,《文汇报》在文化版发了一则短讯,只有三行:“记者获悉,著名作家许成军新著长篇历史小说《闯关东》已于近日完稿,全书逾五十万字,以清末民初中国北方移民潮为背景,描绘了朱氏家族三代人的命运变迁。该书将由魔都文艺出版社出版,预计明年初与读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