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不走期刊、直接出书的先例不多。
但是也都有例可循。
张婕的《沉重的翅膀》1981年底直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是改革文学的里程碑之作;
后来的《平凡的世界》《血色黄昏》《浮躁》《钟鼓楼》等长篇也都是绕过期刊连载,直接以单行本面世。
能走这条路的,大多是体量够大、底气够足的作家——
长篇不比中短篇,几十万字的东西,哪家期刊也吞不下。
许成军选择直接出版,一半是体量所迫,一半也是实力使然。
之所以把《闯关东》交给魔都文艺出版社,许成军有自己的考量。
八十年代的中国出版界,论综合实力,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作家出版社毫无疑问是两座大山。
前者是国家级文学出版的旗舰,从冯雪峰时代起就聚拢了一大批顶尖编辑,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三条线齐头并进;
后者隶属中国作协,1980年刚刚恢复独立建制,背靠作协的资源网络,在当代原创文学这块底气极足。
这两家之前都向许成军伸过橄榄枝,之前也有过合作,诚意不可谓不足。
除此之外,战士出版社的也有所联系,可惜,这《闯关东》终究发在军队有些不合时宜。
但许成军最终还是选了魔都文艺。
一方面是地缘,他在复旦教书,浪潮的编辑部和武康路的家都在魔都,书稿校样有什么问题随时能当面沟通,不用一来一回在路上耗好几天。
另一方面是渊源,他从《试衣镜》时期就跟魔都作协的编辑们打交道,茹智鹃、李晓琳这些人,从他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就在帮他。
如今书要出了,他更愿意把这份信任交给合作惯了的团队。
更何况魔都文艺在现当代文学出版上的底子也相当厚实,编辑力量一点不弱,对他这样从魔都出来的作者,各方面条件都给得极其爽快。
许成军新书《闯关东》要发布的消息一传出来,文坛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这一年间,许成军几乎没正式动笔写过新东西。
《东北化为乌有》算是个短篇,严格来说更像是一篇用小说形式做的社会推演。
许成军自己都将其归为一次田野调查的副产品,一堂在松江大学课堂上完成的生动教学。
后来这次写作被文学史记载为“一次生动的文学家课堂案例教学”,开创了“文学推演”与“课堂教学”相结合的独特创作模式。
谁也没想到,沉寂近一年之后,他一旦真正动笔,竟然直接拿出了一部长篇,要通过出版社出版。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让整个82年的文学圈在岁末又掀起了一波高潮。
“卧槽,许成军居然又开始发新书了。”
“这书值得期待啊!”
“这货竟然不走期刊,直接发出版社。”
“嘿,这小子也是飘了——二十来岁的年纪就敢直接出版长篇,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听说想做什么有声小说,书还没出来,搞出来一堆妖风妖雨。”
各式各样的声音盈然于耳。
质疑的、赞叹的、观望的、眼红的,都有。
当然也打扰不到许成军——
他从东北回来之后就一头扎进浪潮编辑部和复旦的课堂之间,外面的议论对他来说不过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噪音。
更打扰不到那些真正热爱文学的读者,他们不管什么期刊不期刊、出版不出版,只知道许成军又要给他们带来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了。
新华书店还没上架,预订单已经摞了厚厚一沓子。
至于有声小说,许成军已经授权庄儿广播电台,具体的合作合同,因为许成军的特殊性还在谈判阶段。
有声小说没有商业付费盈利,大多是国营电台官方播出,给作者微薄改编稿费,不会有高额分成。
许成军早有预料,没太在意,他要的是流量,不是钱。
只是有声小说的审批难度要比小说出版大不少。
说起来,文艺社的领导到是有眼力的,许是夜幕下的哈尔滨把所有人震到了,本来许成军还想着花些口舌解释有声小说同步发行的原因。
没想到,却也被给了个顺水人情…
超出了许成军的预料。
转天,十月二十二日。
庄儿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开播,字正腔圆的播音员用庄重的语调宣布:瑞典皇家学院决定将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哥伦比亚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这一消息瞬间通过广播信号传遍了大江南北,将无数关心文学的人的心牵在了一起。
马尔克斯在中国读书界的声望一直居高不下——许成军决定翻译《百年孤独》之后,更是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研究马尔克斯的热潮。
各大高校中文系的课堂上,学生们把马尔克斯挂在嘴边;
文学期刊上分析魔幻现实主义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发出来;
连带着拉美文学爆炸那一批作家,略萨、科塔萨尔、富恩特斯这些人也开始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
尽管许成军曾明确表示“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本身并不存在,其属于新现实主义文学中的一种”,但学术热潮依然滚滚而来,挡都挡不住。
这天早上,许成军还蒙在被子里——
昨晚在书房改《浪潮》的稿子校样改到凌晨两点,正睡得沉。
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响了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趿着拖鞋去接。
“成军!你小子是不是能掐会算?”
电话那头是王盟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嗓门大得许成军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两寸。
王盟这人平时儒雅得很,作报告的时候讲稿上的句子考究得像论文,可一激动起来,那股子燕赵遗风就全漏出来了。
“你倒好,提前就把《百年孤独》给译了——人家马尔克斯今天拿了诺贝尔文学奖!”
“名垂青史的译者名头,就跟白捡似的落到了你头上。成军啊成军,你这叫什么?叫‘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我算看明白了——你这人就不按常理出牌,偏偏每次都能让你歪打正着。”
王盟越说越来劲,索性也懒得再装客套,语气里半是惊叹半是调侃:“说真的,你要早放个风出来,我就托大在译者栏里厚着脸皮挂个‘特约编辑’了——什么都不干,白蹭个诺贝尔。这等便宜事,错过了找谁说理去?”
许成军揉着惺忪睡眼,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苏曼舒从厨房端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他才算彻底清醒:“咋了盟哥,怎么突然扯到《百年孤独》去了?大清早的。”
“还大清早?都几点了!你这日子过的——马尔克斯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你是不是都不看新闻的?”
“我一天哪有工夫看新闻,”许成军喝了口水,往沙发上一靠,“这事那事的,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听你们转述就够了。”
“你可别跟我来这套。年轻人就得奋斗奋斗,睡懒觉能写出好小说来?对了,你那翻译怎么样了?”
“早翻完了,终校稿已经送给译文社,等着出样书了。”
“靠!”
王盟在电话那头猛拍了一下大腿,震得听筒嗡嗡响,“真让他们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魔都作协有你真是烧高香了!”
“前面译文社抱着你的《百年孤独》,后面魔都文艺社又要出你的《闯关东》,两大出版社围着你一个人转。”
“兄弟啊——什么时候也照顾照顾咱们京城的文学圈?”
许成军被他逗乐了:“京城人才辈出,还用得着我这么个小字辈?”
“嘿,就缺你这样的!你是不知道,我们这边几个老哥们儿私下里聊天,都说你这几年出的东西,每一部都在换路子、换写法,别人十年走不完的转型路,你一年就趟了一道。这样的狠人,谁不想要?”
两人又贫了几句。
王盟最后还是正正经经地恭喜了一番,又顺嘴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被许成军一顿太极推手搪塞了过去。
王盟这人,一说到家长里短就来劲儿,许成军知道他再往下就要传授育儿经了,赶紧岔开话题。
末了王盟瞟了一眼时间,虽说公家电话不用自己掏钱,可毕竟在办公室里占着线,打太久也不好看,两人就此打住。
挂了电话,许成军站在客厅里,一手拿着空水杯,一手还搭在电话机上,想了想刚才王盟说的“不争而善胜”,摇摇头笑了。
中午,译文社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副主编王正道。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复旦大学外文系西班牙语专业最早几批毕业生之一。
妥妥的半个直系师兄。
毕业后到译文社,从助理编辑做起,一干就是大半辈子。
专攻拉美文学翻译与出版,经手过不少西语文学名著的引进工作。
许成军翻译《百年孤独》期间,两人对稿时没少争过——王正道为人严谨,许成军则常有打破常规的译笔,两人磨合了多次,早就是老熟人了。
可今天这位老熟人一进门,脸上的表情就不大对劲,激动中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焦灼,像是在怀里揣了一颗刚点着引线的炮仗。
“成军啊!这回可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激动得连说带比划,“马尔克斯拿了诺贝尔奖!诺贝尔奖你知道吧?全世界最高等级的文学奖项,咱们搞外国文学出版的人,一辈子能跟诺奖得主沾上一次边,那是多大的造化。译文社干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机缘!”
许成军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王老师,您先喘口气,喝口水。”
王正道摆了摆手,也不客气,自己抄起茶几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还喝什么水,社里今天一大早就炸了锅了。总编辑包文堤亲自过来拍板:你的《百年孤独》译本,优先级调到最高,所有流程都给它让路。”
许成军一愣:“那也得按流程走吧?样书还没出呢,校样还有几处我想再看一遍,至少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