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王正道把茶缸往茶几上一墩,“成军啊,特事特办嘛!总设计师不是讲了嘛,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咱做出版的也得变通一下思维,不能守着老规矩不放。你看啊,样书这边加急排版,责任编辑通宵盯校,印刷厂那边靠社里打招呼调生产档期。”
“快则二十多天,慢则一个月,译本就能上市——正好赶在诺奖热度最旺的时候铺开。”
许成军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所以就是我多虑了?好嘛,我这还成落后分子了。”
王正道肯定以及确定:“是啊!”
.....
译文社和魔都文艺社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迅速开启了行动。
许成军也不由得惊讶——谁说八十年代的人效率低?
这一个一个主动积极、主动进位的劲儿,比后世那些天天把“自驱力”挂在嘴边的职场人强太多了好吧!
包文堤亲自坐镇译文社调度《百年孤独》的出版档期,魔都文艺社那边老张把《闯关东》的校样翻来覆去校了不知多少遍,两边都比他这个作者还上心。
许成军心里感慨了一番:到底是八十年代,干事的人真有股子牛马精神!
不管《闯关东》还是《百年孤独》,都已经校样完毕,进入出版正常流程。
后续的事许成军能参与的不多了。
在八十年代,作者在校样及出版过程中的参与,跟后世不太一样。
校样出来之后,责任编辑会先通读,在纸样上用红笔标注疑问——不是直接改,是在旁边画个圈打个问号,然后邮寄给作者或约作者来出版社面商。
作者确认之后再返回印刷厂出清样,清样还要送审。
涉及重大题材的送到主管部门,一般文学作品的则由出版社总编室把关。
这段时间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个月。
等批复下来,印刷厂正式开机,之后就是装订、入库、发运,作者能做的就是在家里等样书。
有的老作家习惯每天去一趟出版社“上班”,盯着自己的书从印刷机里出来;
许成军没那个时间,苏曼舒从课题组又借了本新书,《政治经济学辞典》,每天早出晚归复习功课,他手里还有三门课和浪潮的一大摊子事。
魔都文艺社的老张有次在电话里跟他说:“有的人是把书当成终点,书一进厂就焦虑得不行,隔三差五跑来印刷车间转悠。你这人——稿子一脱手就撤得利索,头也不回,我是头回见。”
许成军笑而不语。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三十号。
是个周末,许成军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一大早就被外面忽忽悠悠的闹和声给震醒了。
趴窗户低头一看。
弄堂口停着两辆人力板车,上面摞着木箱和行李,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七手八脚地往下卸。
板车上的木箱摞得像个小山,有人扛着铺盖卷往弄堂里走,有人拎着网兜——网兜里搪瓷脸盆、热水瓶、铝饭盒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还有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站在卡车旁,怀里抱着个纸箱子,正指挥小伙子们“慢点慢点勿要碰坏脱”。
搬家的人嗓门都不小,一个老阿姨操着苏北口音指挥几个小年轻把红漆木柜往台阶上抬,叽叽喳喳的,整条弄堂都跟着热闹起来了。
苏曼舒本来没什么睡懒觉的习惯,可这半年让许成军周末拉着不让起床,倒也习惯了陪他多躺一会儿。
此刻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微微蹙了蹙眉,披了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裙坐起身来。
睡裙的领口微微松开一颗盘扣,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抬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长发,刚睡醒的声音还带了几分慵懒的沙哑:“怎么了?这么热闹。”
“不知道谁家搬家,大周末的早上,有没有点不扰民的意识啊。”
许成军话一出口,就看见苏曼舒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哦,这是在八十年代,还打不了五位数豹子号号电话。
这个年代搬家不赶周末赶哪天?
平常上班日谁有空?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被这么一闹,他也彻底醒了。
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忽然来了兴致:“走,曼舒,今儿带你去买个大东西!”
“买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嘿,先不告诉你,包你满意。”
苏曼舒弯起嘴角,眼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你会骑车带我么?——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好像都没骑车带过我。”
许成军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复旦的时候,那辆破旧的永久自行车,车座子有点歪,骑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确实没怎么载过她。
不是不想,是之前一直忙——上课、写稿、出差、去前线,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都不如各自对着书桌的时间多。
这么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竟然到今天才被人提起来。
“行啊,骑车带你。”他说,“我那辆永久虽然旧了点,后座载你还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俩人洗漱完,互相帮着收拾利索。
苏曼舒翻出结婚时穿的那件浅驼色薄呢风衣——
十月底的魔都已经有了几分深秋的凉意,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黄透了,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下落,从武康路骑到五金交电公司,少不了灌一肚子秋风。
她帮许成军理了理外套领子,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下搬家的人还在忙活。
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块“魔都电影演员剧团”的木头牌子正往门柱上挂。
许成军看着好奇,拉住旁边一个搬东西的小师傅问了句这边搬来的是谁。
那小师傅二十来岁,看着眼生,对他有些警惕,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剧团搬过来了”便不再多说。
许成军本来就是个随和的性子,也不爱摆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只说就住在这附近,见新邻居搬来了过来打个招呼。
小师傅稍微放心了些,正准备开口多说两句,就听那边有人喊:“小魏,过来搭把手!这个柜子死沉死沉的——”
那小师傅应了一声,冲许成军挥挥手便跑了过去。
许成军顺着声音往弄堂深处一看,嘿,还真是个熟人。
张锐芳正站在一辆满载道具箱的解放牌卡车旁,与几个搬运师傅招呼协调,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着哪个箱子该往哪个房间搬。
六十多岁的人了,依然身板硬朗,嗓门洪亮。
抗战时期在火锅城与白羊、舒秀文、秦亦并称“话剧四大名旦“,因主演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轰动全国,1940年进入电影界。
《子夜》里那三十年代资本家的客厅布景,实则是借了张锐芳家客厅的真红木家具和西洋装潢才拍出来的。
这在剧组里早已不是秘密,导演桑弧亲口说过。
她1962年演《李双双》火遍全国,那个快人快语、泼辣爽利的农村妇女形象深入人心,市井里巷间人人都能学着她那副招牌式的爽朗神情,来一句“人家李双双”。
许成军牵着自行车走过去,喊了句:“张团长,是你们搬过来啊?”
张锐芳回头一看是他,也有些惊讶。
许成军这几年在魔都文化圈声名鹊起,她再耳背也不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这人好像就住在武康路。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许成军手上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心里转了个念头:当红作家住在武康路小洋楼里,骑辆旧自行车出行,倒是个人物。
不过她面上丝毫不显,笑着拍拍手上的灰迎过来两步:“巧了,成军同志,你也住这儿?”
“可不,咱以后可就是邻居了。”
许成军笑着应道。
张锐芳微微一愣,随即朗声大笑。
许成军便多问了一句,说剧团原址在永福路那边怎么突然搬了。
张锐芳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爽快劲:“永福路那边排练厅实在太挤了,团里人越来越多,咱们申请了好几年,总算给批了这边。这不,趁周末赶紧搬,搬完了周一直接排练。”
这个年代,搬个家哪有后世的搬家公司,全靠卡车一趟拉、人一箱箱肩扛手提。
张锐芳这个团长,一面指挥一面也亲自跟着抬小件,干得风风火火。
“对了成军,”
张锐芳忽然想起什么来,脸上笑意更深,“谢导要拍你的《红绸》了,他那人你也知道——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我们团里这些演员里头,有的年纪轻但功底扎实,回头你跟谢导推荐推荐,给他们个机会试试,演不上主角嘛,配角也行。”
许成军倒也不尴尬,笑着说:“张团放心,有机会一定跟谢导提。不过说来,您和谢导的关系可比我铁太多了,他在上影厂蹲了大半辈子,团里哪个演员他不知根知底啊。”
“不一样不一样,你这书是你写的嘛——作家里头数你最懂这书里的人物,你说一句话可比我们说十句还顶用。”
张锐芳这番话,落在许成军耳中听来倒也自然。
这年头,原作者是能压住导演的,剧本改编得经原著作者点头,这在圈里也是惯例。
他刚想说点什么撑住场面,张锐芳已经扭头冲着卡车的方向招呼开了。
“凯民!小伟!宫雪!过来一下——咱们新邻居,过来认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