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还没开口,就看见几个身影从搬家的木板车和道具箱之间穿了过来。
几个人都穿着便装。
郭凯民一身深蓝色运动服,袖子卷到肘弯,额角还挂着汗珠;
马小伟穿件米色夹克,摘了手套礼貌地站在一边;
宮雪走在最后,一件素色毛衣外面套着蓝布褂子,她微微低着头,五官在清晨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清秀。
张锐芳笑着给许成军和苏曼舒介绍:“这位是郭凯民——刚拍完《小街》,杨延晋导演的片子。这位是马小伟,《开枪,为他送行》今年刚上,你们应该听说过。还有宮雪,正在拍《子夜》,桑弧导演的本子,茅盾先生的名篇——这个成军同志比我更清楚,圈里谁不知道你是茅盾先生生前最看好的年轻作家。”
许成军此时心下有些无奈。
这真是不想碰什么,什么就往你身边送。
郭凯民,最出名的是前世《庐山恋》里那个耿桦,被几代人叫“国民初恋”,那句“孔夫子,你就不能为我们年轻人想想吗”让全国观众又笑又哭。
算是八十年代的爆梗。
马小伟当年被称为“魔都第一帅”,后来因为长得像常凯申,成了特型演员。
至于宮雪,金鸡百花双料影后,中国银幕上公认的古典美人。
年代文里的“老熟人”了。
不过此刻的宮雪还没拍《大桥下面》,还在《子夜》剧组跑龙套。
张锐芳又对着三人介绍了许成军和苏曼舒两口子。
许成军敏锐地注意到,三人脸上的表情各自不同。
马小伟刚刚二十一岁,正是处处留心、想着往上够的年纪,眼神里带着几分热切,往前迈了半步,但嘴上还算节制,只是说了句“许老师久仰”;
郭凯民正当爆红,虽点了头,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藏了两分不经意的疏淡,
被全国观众捧在掌心嘛!
收到的情书论斤称嘛!
宮雪的目光在苏曼舒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倒是什么都没说。
许成军客气地跟几人打了招呼,苏曼舒也微微颔首,带着她惯常的那份疏朗大方,不卑不亢。
张锐芳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看看新团部,说排练厅重新粉刷过了。
许成军客气地回绝了,只道以后是邻居,有的是机会。
两人上了自行车,苏曼舒侧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着他的腰。
许成军脚下一蹬,永久自行车吱呀一声拐出弄堂,很快便消失在了武康路的梧桐树影里。
张锐芳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三个还站在原地的年轻人,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惋惜半是不争:“给你们机会,你们倒好——连个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指挥搬家去了。
郭凯民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马小伟讪讪地挠了挠头,宮雪则望着梧桐树影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许成军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苏曼舒侧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着他的腰。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两人穿过淮海路往东去,一路上她都在猜他说的“大东西”是什么。
许成军只是笑,死活不肯透露半个字。
等自行车停在魔都市五金交电公司门口,苏曼舒抬头一看那招牌,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松开许成军的腰从后座上跳下来,上下打量着这家店,转头问他:“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许成军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上沾的落叶,做了个“进去看看”的手势,却还是不肯说到底要买什么。
苏曼舒看着他那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弯起嘴角笑了笑,也不问了。
这人啊!
你要是问了他一句,后面他得给你演一堆戏!
魔都五金交电公司,这地方在魔都的地位有点特殊。
很多外地人不了解,在1982年,它是计划经济时代魔都机电、家电、五金、交通器材的总批发与零售枢纽,市面上能见着的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洗衣机这些“大件”,都得从这儿过一道手。
看似是个公司,其实对普通市民敞开大门营业,尤其是家电柜台,天天挤满了攥着票证来“办大件”的人。
两人去的是市百一店交电部。
市百一店坐落在南京东路627号,前身是解放前南京路四大公司之一的大新公司,1952年正式定名国营魔都市第一百货商店,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家大型国有百货零售企业。
交电部就在一楼,占了小半个楼面,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老式风扇,冬天用不着,扇叶蒙了一层薄灰。
柜台是深色木头镶玻璃的老式样,里面按品类分了区。
收音机柜台前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票证,伸长了脖子瞅玻璃底下那一排排红灯牌、春雷牌;
录音机柜台前围着几个年轻人,售货员正把一盘磁带塞进样机里试音;
电风扇区倒是清闲些——
十月底了,没人买这个。
空气里混着一股新塑料和机油的淡淡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售货员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大褂,个个脸上带着国营职工特有的从容。
嘿!
不是态度不好,是根本不用讨好谁。
整个交电部闹闹嚷嚷却又秩序井然:这边喊“同志,这个录音机能不能试一下”,那边柜台已经在开票了。
苏曼舒虽然好奇,也没多问。
她家境好,从小不缺东西,以为许成军顶多是来买个洗衣机或者电熨斗。
结婚这几个月,武康路小楼里确实还缺几样电器。
他爱卖关子,她就配合,挽着他的胳膊跟着走就是了。
许成军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前世在机关大院里泡了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八十年代百货商店的热闹劲儿,隔世经年再看,竟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蓬勃感。
排队的人不急不躁,买到东西的人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满足,连售货员爱答不理的派头都透着计划经济时代国营商店特有的底气。
经济上行的味道啊~
苏曼舒也不觉得烦躁,看他乐在其中,便也笑盈盈地陪着。
两个人在柜台之间慢慢踱步,偶尔低头说两句话,像是在逛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却又处处有意思的地方。
穿过收音机和录音机的柜台往里走,拐过一根包着铝皮的承重柱,人流陡然稀了。
这边是交通器材区——自行车、摩托车,全是需要“大票”才能买的东西。
自行车柜台前多少还围着几个看车的顾客,再往里,摩托车展区就几乎没人了。
不是没人想买。
是这个年代能买摩托车的人实在太少了。
幸福250,1982年的售价是2680元。
2680元是什么概念?
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几十块钱,不吃不喝攒一年才够一个零头。
再加上它需要专门的摩托车购买证和动辄几十张的工业券,门槛高得离谱。
八十年代的流行语里有一句叫“三转一响带咔嚓”——三转是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一响是收音机,带咔嚓是照相机,这是普通人家结婚的顶级配置。
至于摩托车,那是万元户才敢想的奢侈品,是“三转一响”之外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所以摩托车展区这边门可罗雀,偌大的柜台只摆着孤零零几辆车,售货员闲得靠在椅背上翻报纸,对偶尔路过的顾客连眼皮都懒得抬。
苏曼舒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跟着走,走到这里,脚步却忽然慢了。
她看见了那辆幸福250。
它就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是极正的大红色,在这满屋子灰扑扑的工业品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它的造型没有后世摩托车那么多花哨的曲线,线条方方正正,前大灯圆滚滚的嵌在车头,仪表盘跟大灯连成一体,铁灰色的左右护板包裹着发动机,两段双排气管从车身侧面延伸出来,末端用铝质螺帽锁紧,粗粗笨笨的,却透着钢铁最本真的力量。
车把正中央嵌着一块铝制铭牌,上头的“幸福250”字样被车间里的老师傅敲得坑坑洼洼,却反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油箱是纯黑的,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沉沉的哑光,侧面用金漆喷着“魔都”二字。
以许成军来自后世的眼光打量,这辆车说不上美——
线条太直,做工太粗,细节经不起细看。
可不知怎的,它停在那里,就有一种宣告存在感的架势。
不精致,但结实;不花哨,但可靠。
像这个年代的所有工业品一样,它不求你夸奖,只告诉你——
我能跑!
苏曼舒看看摩托车,又看看许成军,终于明白他说的“大东西”是什么了。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要是想买洗衣机,根本不会卖关子。
只有真正的大东西,才值得他憋一路。
“你要买这个?”
许成军点头。
苏曼舒没再问了。
眼前这个时代最拉风的国产摩托车——嘉陵 CJ50、济南轻骑 15A都不如它。
和身边这个男人某种她早就熟悉的气质,那种不怕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在日光灯下奇妙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