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这车——”
许成军朝柜台那边招呼了一声。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蓝大褂的袖子卷到肘弯,报纸还摊在膝盖上,头也没抬,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两人一眼。
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虽然穿得体面,可这年头来摩托车柜台前“看看”的小年轻他见得多了,十个有十一个是来过眼瘾的。
多出一个?
肚子里带的不行?
“幸福250,2680块。”
他报了个价,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许成军没恼,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经历过法卡山猫耳洞里的生死瞬间,眼前这点国营售货员的爱答不理简直算不上事。
人靠衣裳马靠鞍,在这个物资紧俏的年代,能端上国营饭碗的人确实有资格在柜台后面稳坐钓鱼台。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数出厚厚一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这版十元券从1965年开始发行,正面是各族人民代表步出大会堂的图案,背面是城楼的壮丽全景,在当时是最大面值的纸币。
他把钱递给苏曼舒,又往包里侧面去掏。
售货员的目光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看见那沓“大团结”的时候,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瞬。
等许成军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片,不紧不慢地展开搁在柜台上的时候,售货员手里的报纸终于放下了。
满脸讶然!
那是魔都市摩托车购买证,老百姓俗称“摩托车票”。
个人无法向政府直接申请这张证,必须通过单位名额或者亲友间几经辗转才能弄到手,其难度比弄到工业券高出不知道多少个台阶。
紧接着许成军又从信封里掏出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小票——六十张工业券,每一张上都印着“无价证券、严禁买卖”的字样。
在那个连买辆自行车都要十几张工业券的年代,六十张工业券加上一张摩托车票加上2680元现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手里,这场面别说眼前这位售货员没见过,整个交电部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
售货员怔怔地盯着柜台上的钞票、票证和工业券,喉结动了动,脸上的从容全没了。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您、您稍等一下。”
他转身小跑着往交电部里头去了。
没一会儿,交电部的主任亲自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大褂里面露出白衬衫领子,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商业的老同志。
他走到柜台前,先把那张摩托车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工业券点了一遍,最后抬起眼看着许成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确认点什么,又觉得眼前这阵仗已经没什么好确认的了。
许成军把身份证件推过去,又把单位介绍信搁在旁边。
这年头买摩托车,单位介绍信是标配,没这东西连票都不给你验。
主任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了许成军两眼,忽然“咦”了一声,表情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变成了某种不确定的探寻:“这位同志,你是不是——上过报纸的那个?复旦的?”
这主任对他不算熟,但是也正常,老百姓过日子也不是天天关注文学的。
饱暖思淫欲。
文学也“银”。
许成军笑了笑,没否认。
主任脸上浮起了一个“怪不得”的表情,把证件和介绍信整整齐齐地推回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发票和随车工具包,一一摆在柜台上。
幸福250的随车工具包里装着火花塞套筒、螺丝刀、活动扳手和一本薄薄的说明书。
他打开说明书扉页,指着上面一行行小字逐项叮嘱:“同志,这车是二冲程发动机,费油,一箱油跑不到二百公里。启动杆有反弹,蹬的时候要使巧劲,别硬踹——有的人不注意,反弹起来能把腿骨打折。还有磨合期头五百公里时速别超过四十,说明书上都写着,你回去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来柜台找我们。”
许成军笑着点头,把工具包收好,把说明书翻了几页看了看。
售货员和主任的称呼已经从“同志”变成了“您”。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柜台前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幸福250在交电部是有展车的,就摆在这边柜台的侧面,大红色的车身在日光灯管下泛着沉沉的漆光,两根镀铬排气管并排伸出,像一头蹲伏的铁兽,来逛百货商店的人但凡路过多半都要多瞅两眼。
可展车是展车,买是另一回事。
在这之前,几乎没人见过来柜台真金白银当场提车的。
2680块的天价且不提,光是那张摩托车购买证和那六十张工业券,就够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
“哎哟,真有人买幸福250啊?”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迭个物事两千多块嘞,阿拉一年工资也没迭个零头!”
“侬懂啥,人家一看就是有路子的,”旁边那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压低声音,目光在许成军和苏曼舒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普通老百姓啥地方弄得到摩托车票?肯定是哪个单位退下来的指标——要么就是家里有人。”
也有人酸溜溜地接了话茬:“迭个年纪,穿得倒挺利索,说不定是啥干部屋里厢的小开。阿拉厂里那个车间主任,儿子也骑摩托车,侬当是自家买咯?单位配的!”
“不要瞎讲八讲好吧,”
排在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白了他一眼,“干部家属也不敢这么张扬。侬看人家付钞票那沓大团结,厚得跟砖头一样,2680块,几张工业券?六十张!侬有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发杂了。
有人探头探脑地想看清许成军的脸,有人小声嘀咕“这人看着怎么有点面熟”,但终究没人能确切叫出他的名字。
1982年,许成军这三个字在文学圈里响当当,在报纸上也隔三差五能见着。
可报纸上的照片是黑白的,印刷模糊,跟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开衫毛衣、头发往后梳的年轻人往那儿一站,到底是两回事。
人们听说过许成军,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感谢互联网不发达的年代吧~
许成军没理会这些议论声,只是对那几个发出善意赞叹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起了自己这台幸福250。
他前世坐惯了高铁飞机,此刻蹲在这辆粗头粗脑的红色摩托车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交通部主任又从柜台里拿出几张表格,推到许成军面前。
新车上路不光要买车,还得办牌照。
你也别说这年代没有营销,那边黑板写着:为刺激魔都本地幸福摩托车销售,购买幸福 250系列摩托车赠送牌照!
嘿~
五十CC以上排量的摩托车挂黄牌,可以载一人;蓝牌只能自己骑,后座不许带人。
八十年代初魔都对摩托车几乎没有任何范围限制,沪A沪B牌照可以在全市所有道路自由行驶,不像后世的禁摩限行。
光这一条就让许成军觉得这2680块钱花得无比划算。
牌照工本费六十元,跟后世的摩托车牌照比简直是白菜价。
许成军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主任清点无误,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啧啧两声!
他麻利地填好牌照登记表,又从柜台下抽出一副崭新的铝制车牌——黄底黑字,左上角印着“沪B”。
他把车牌和登记证一并推到许成军面前。
许成军把新车牌照用螺丝刀拧在车尾支架上,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搞定。
一切都办妥了,他把随车工具包往挎包里一塞,和苏曼舒对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有人还在那儿嘀咕“迭个小年轻真有钞票”,有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说“阿拉啥辰光也买得起迭种物事就好了”。
许成军推着那辆崭新的大红色幸福250走出市百一店大门。
十月底的梧桐叶正大片大片地从枝头往下落,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南京路的水泥路面上。
他把车停稳,拍了拍后座,冲苏曼舒一笑:“自行车你说没坐过,这回好了,给你坐个更高的大件。”
苏曼舒嘴角弯起来,侧身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落落大方,倒让许成军想起她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
许成军拧了一把油门,幸福250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双排气管突突地吐出两道青烟。
这车发动机的声音粗犷而嘹亮,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浑厚,像一阵闷雷碾过黄昏的巷口,震得路边的梧桐叶都跟着微微颤了颤。
南京路上几个行人纷纷扭过头来,沿街店铺的售货员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骑自行车路过的大爷差点一头撞上电线杆。
许成军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拧起把手、踩下油门,大红色的摩托车轰鸣着拐出南京路,留下一串突突的尾音,像一道红色的流星从梧桐树下划过。
所过之处,人群齐齐行了注目礼。
前世大概他在九道拐看Huracán、488这些超跑炸街也是这种眼神。
十月末的风从淮海路方向灌过来,带着梧桐叶微涩的清气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苏曼舒的长发在风中扬起来,几缕碎发扫过许成军的后颈,她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她在一部日本电影里看过的一个镜头——
女主角侧身坐在男主角的摩托车后座上,两个人穿过城市的街道,风吹起女主角的长发和围巾,画面安静而明亮。
那年在新光电影院看的,片名她记不太清了,应该是什么什么英雄。
只记得从银幕亮起来的那一瞬,她就想:有一天我也要这样,坐着心爱人的摩托车,从魔都的梧桐树下穿过去。
现在她坐在这辆大红色的幸福250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梧桐树影和街灯的光晕一帧一帧地从余光里滑过去。
以前每天骑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市区去复旦上课的日子,风里来雨里去,倒也习惯了。
许成军说这车十多分钟就能到复旦。
这也太快了吧!
她正沉浸在这种唯美的氛围里,脑子里还在放着那部日本电影的片段,忽然一个念头冒上来,话还没过脑子就先从嘴里蹦了出来:“哎!你有摩托车驾驶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