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啦！”
骑行带起的风呼呼地灌过耳畔，把许成军的头发吹得肆意张扬。
十月底的凉意擦着脸颊掠过去，他难得地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少年意气。
纯粹的、身体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的畅快。
二十四岁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用属于这个年纪的方式，拥抱这个时代最狂野的出行工具。
一溪云，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这世间最好的事，莫过于在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
二十来岁，一辆摩托车，一个靠在后背上的爱人，一条铺满梧桐叶的路。
原本从南京路到武康路，骑自行车得蹬上将近一个钟头。
魔都的秋天雨多，碰上下雨路面湿滑，时间还要更长。
许成军那辆永久二八大杠骑了几年，链条松了又紧，后轮的辐条断过两根，骑起来吱呀吱呀地响，载着两个人的时候更是晃晃悠悠。
此刻换了这辆幸福250，二冲程发动机在身下低沉地轰鸣，双排气管突突地吐着青烟，同样的路程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梧桐叶，卷起一阵细碎的金黄，像一艘快艇划过秋天的河面。
苏曼舒侧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颊不自觉地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她的碎发，也吹起了心头某根被日常压得很低的弦。
她不是没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但此刻的许成军，光芒是向内的，是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不在乎任何人眼光的自在。
有人说，爱一个人就会爱他全部的模样，尤其爱那些他没见过的模样。
苏曼舒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她的心脏隔着衬衫的薄薄一层布料贴在他的后背上，感觉到两个人的心跳在某一个频率上重合了一瞬。
她想，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他所有已知的面孔之外，还有这样一张面孔：少年的，狂野的，被风灌满的。
车子刚拐进武康路，梧桐树影从头顶密密匝匝地压下来，苏曼舒忽然从后座直起身子，拍了许成军的肩膀一下。
“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咔吱——
许成军一个急刹车。
幸福250的刹车片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惯性把苏曼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后背上。
她捂着胸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缓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以后有了孩子，你来喂奶啊。”
许成军讪讪地偏过头去，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新车新车，还有点不习惯。刹车太灵了，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苏曼舒揉着胸口，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却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骑了新摩托，忘了旧情人。你那辆老永久，还孤零零停在市百一店门口呢。人家陪了你这么些年，你说换就换，连个告别都没有。”
就差一声渣男跟在后面。
许成军嘿嘿一笑，重新拧起油门：“得，回去接它——摩托有了，自行车也不能丢。”
两人原路返回，顺道去了一趟附近的机修厂加油站。
1982年的魔都还没有遍地开花的加油站，摩托车加油多半去国营机修厂的油料供应点。
幸福250烧的是混合油，汽油和机油要按比例兑好才能加进油箱。
加油的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看着这辆崭新的摩托车从加油枪下面推过来，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嘴里念叨着“好车好车”，兑油的时候格外仔细。
苏曼舒坐在后座上，看着许成军跟加油师傅有模有样地讨论着混合油的配比，忽然想起什么，凑到他耳边问了句：“你这摩托车票哪来的？结婚的时候咱家工业券都花光了，你这又从哪变出来的？”
许成军把加油枪挂回去，回头冲她一乐：“嘿，我这不是有个好老师嘛。结婚的时候朱先生给的贺礼。”
苏曼舒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1982年，复旦大学教授通过内部分配拿到摩托车票，确实有机会，但那机会极其有限。
全校全年的摩托车指标只有八个，分配顺序严格按级别和贡献排序：先正教授、校级领导，再是国家自然科学奖获得者，最后才轮到其他人。
许成军作为新进的副教授，在这份名单里的竞争力约等于零。
朱东润当然在这份名单里。
他是复旦中文系的老主任，是古代文学学科的奠基人之一，是学校为数不多的一级教授之一，按级别和贡献排序，他要拿到这张票并不难。
朱东润拿了票，转手便赠给了许成军。
至于配套的工业券，学校给拿到摩托车票的教授每人分配二十来张，剩下的全部由朱东润自己掏出来补足了。
老先生的工资在复旦是第一档的，拿工业券相对容易些——
可容易归容易，一口气掏出四十张给弟子买摩托车，这份慷慨，搁在任何年代都说不出二话。
和朱东润类似的，谢锡德教授把自己的指标给了一位物理系常跑郊区工厂做实验的年轻副教授，倒是谭棋骧教授，学校要给他分配指标，他摆摆手说骑不来，婉言谢绝了。
苏曼舒听完，在他后背上靠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回去得去看看朱先生，便没再多话。
从加油站出来，俩人各骑各的——
苏曼舒骑着那辆失而复得的老永久在前面，许成军骑着幸福250突突突地跟在后面。
速度放得极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双排气管怠速时发出的噗噗声低沉而有节奏，像一头被缰绳勒住的驯良铁兽。
一路上行人的回头率比来的时候翻了好几倍。
毕竟骑得快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清，骑得慢可就给了充分围观的时间。
“侬看侬看，那个骑摩托车的，后头那个，哪能骑了介慢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阿姨停在路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几千块买个摩托车，骑得跟乌龟爬一样，真是白瞎了这车。”
“谁说不是呢——不会骑还买，钞票多了烧咯？”
“嘿，行了行了，你们快别酸了，”旁边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子笑着回头堵了句，“有能耐你们也买一个。人家骑得慢那是心疼新车，磨合期懂伐啦？”
许成军和苏曼舒默契地对了个眼神，嘴角同时弯了起来，然后他猛地拧了一把油门——
幸福250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双排气管喷出两道青烟，眨眼的工夫便穿过了人群熙攘的街道，留几个说闲话的愣在原地干瞪眼。
等回到武康路393弄的时候，弄堂口还在搬家。
魔都电影演员剧团的搬迁工程显然还没收工，卡车后斗里还剩几个木箱子没卸完。
许成军这辆幸福250一进弄堂，二冲程发动机那一声闷雷似的炸响就把搬家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全拽了过来。
郭凯民正弯腰搬一只道具箱，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直起腰来，手还扶在箱子边上，整个人就钉在那里了。
他认识这车——
幸福250，大红色的车身，双排气管，镀铬轮毂在夕阳里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他之前在魔都摩托车厂的展厅外面隔着玻璃窗看过好几回。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满脸痴迷。
这样的车才配的上他这样的帅哥。
旁边马小伟扛着一捆道具用的步枪从郭凯民身后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那辆摩托车，又看了看郭凯民的表情，咧开嘴角悠悠地揶揄了一句：“嘿，咱们的大帅哥、国民初恋，也整一辆呗？骑这个去片场，比挤公交体面多了。”
郭凯民白了他一眼，连反驳都懒得给。
他现在的工资是上影演员剧团的四级演员待遇，基本工资四十八块五，加上演出补贴和片酬，一个月拢共不到七十块钱。
一辆幸福250售价2680元，不吃不喝也得攒将近三年。
何况他又不是只养自己一个人，家里还要寄钱。
他松开扶着箱子的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目光在摩托车油箱盖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没说话。
马小伟难得见郭凯民吃瘪，笑嘻嘻地朝弄堂里扯了一嗓子：“快出来看呐——咱们弄堂又多了一辆幸福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说这么不吉利。”
一道清朗的女声从弄堂深处传出来。
张俞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她刚凭借《庐山恋》和《巴山夜雨》拿到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金鸡奖百花奖双料影后，正是红透半边天的时候。
她瞥了一眼弄堂口那辆大红色的摩托车，表情也多了几分好奇。
这个年代摩托车是真正的奢侈品，跟你是多大的明星没关系。
演员也是拿固定工资的，片酬有限，跟后世的明星日入208w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一辆幸福250，够她拍不知多少部片子。
不大一会儿，弄堂里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宫雪出来了，潘红出来了，赵静、吴海艳、陈华、王玻昭、梁伯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