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里正在帮忙搬家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都从门洞里探出头来。
连年纪稍长些的达世昌也从里间踱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远远看着那辆摩托车。
达世昌今年刚凭《人到中年》里傅家杰一角达到了艺术生涯的巅峰,在这一群人里资历最深,说话也最有分量。
他看了那辆幸福250半晌,眸子里露出几分羡慕,但也仅仅是羡慕。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阅历,已经过了对身外之物动心的阶段。
有心无力有时候也是一种境界。
他侧过头,对旁边的梁伯洛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听说啊,这位许大作家的《红绸》要拍电影了。导演是咱们上影厂的谢缙。怎么,有没有心思去要个角色?”
梁伯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抬了抬下巴:“找谁?找谢导还是找许成军?”
“我管你找谁。”
两人的这番对话像一块磁铁,把周围一群莺莺燕燕全吸了过来。
话题从摩托车转到了《红绸》——
这部小说在文艺圈里早就传开了,谢缙要拍它的消息更是让上影演员剧团的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俞率先开了口,说得干脆利落:“《红绸》里那个李小曼,人生轨迹大起大落,从军队舞蹈演员到电视台主播,几场重头戏全压在她身上——是个好角色,演好了能立得住。”
潘红眼睛一翻:“就那个妖精货色?谁演了谁吃亏。”
潘红今年凭《人到中年》的陆文婷一角拿了金鸡奖最佳女演员,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对这个算不上正面的角色确实看不太上。
宫雪站在旁边,想了想,轻声问道:“那林春燕和赵琳呢?这两个角色虽然戏份少些,但都挺正的。”
达世昌摇了摇头,分析得很有条理:“都不太行。这几个女角色戏份太少了,林春燕一共没几场戏,赵琳更是后半段才出场。说实在话,《红绸》还是一部以男性为主的电影——最出彩的是黄思源,然后是许建军、那个越南人以及古大强。女角色里头,李小曼戏份最多,但人设不讨喜。剩下几个,都是配角里的配角。”
吴海艳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感慨道:“唉,男人啊,真是占尽了便宜!姐妹们,咱们女同志也得顶半边天啊!赶明儿让许大作家专门给咱们写个本子,全女班,一个男的都不要。”
最年轻的马小伟心眼也最多,正扛着一捆道具枪从旁边路过,听见这话笑嘻嘻地接了句:“海燕姐,您这半边天先别急着顶——先帮我把这柜子顶一下。我扛着枪呢,腾不出手。”
吴海艳顿时不干了,抓起手边一块擦道具的抹布就往他身上甩:“侬只小赤佬——侬自家没手啊?叫侬搬个箱子侬推三阻四,叫阿姐帮侬顶柜子倒是一句跟一句!”
马小伟往后一躲,抹布擦着他肩膀飞过去,正落在刚走出来的王玻昭脚边。
王玻昭低头看了看抹布,又看了看这场面,默默绕开了。
众人哄笑成一团。
许成军自然不知道上影演员剧团那边发生的事。
他带着苏曼舒自顾自地推开自家院子的铁艺大门,把幸福250推了进去,找了个桂花树下的阴凉地儿停好。
十月底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大红色的车身上,漆面泛着沉沉的哑光。
“嘿,这院子够大,”
许成军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忽然冒出一句,“以后要是买辆小汽车,也能停得下。就是两辆可能费点劲,得改改格局。”
苏曼舒正在水池边搓抹布,闻言直起腰来,白了他一眼:“侬看看现在全魔都啥人屋里厢有小汽车啦?”
许成军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1982年的中国,私人购车在政策、资源和观念上都被严格限制。
私人轿车在此前的漫长岁月里被视作资本主义的象征,从五十年代的限制到哔哔中彻底消失,即使公务车也严格按等级配给,县团级干部只能乘国产吉普。
直到1982年总设计师批示“轿车可以合资”,坚冰才初现裂痕。
在京城,私人轿车保有量不过六十来辆,几乎全是归国华侨和特批专家的座驾。
在魔都,私人拥有轿车更是少了。
这玩意儿离普通人的生活,比月球还远。
这阵子难得清闲,许成军在小院里支开那把老藤编摇椅,嘎吱嘎吱地躺了上去,手里翻开最新一期的《文学遗产》——上面有唐弢先生关于鲁迅杂文艺术特征的长篇论文,还刊了钱谷融先生一篇讨论文学主体性的新作,正是中文系最近热议的话题。
秋风从梧桐树梢漏下来,凉丝丝的,混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
家里添了个大件,苏曼舒自然珍重得很。
她第一时间从屋里端了盆温水出来,手里拎着平常擦桌子的那块蓝边抹布,蹲在摩托车前就开始上下其手。
先从油箱擦起,沿着漆面一路擦到挡泥板,连轮毂上的镀铬辐条都一根一根地捋了一遍。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整辆车被她擦得一尘不染,大红色的漆面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能照出人影。
许成军从摇椅上侧过头,看着她蹲在摩托车前忙活的背影,忽然说:“回头你也考个摩托车驾照吧?”
“啊?我也考?”
苏曼舒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抹布,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来。
在她的认知里,摩托车这种钢铁大家伙,天然是男同志摆弄的东西。
“曼舒同志啊——”
许成军拖长了声调,从摇椅上坐起来,一脸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看似思想进步,满脑子还是封建糟粕嘛。考一个吧,回头要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上班上学也方便。我最近一阵子估计得常驻武康路这边的浪潮编辑部,不能再天天骑车送你到复旦,再接你回来。”
“啊,好吧。”
苏曼舒低下头,继续擦排气管,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不知道怎的,她的脸忽然有点发烫,心脏也莫名其妙地砰砰跳起来。
女生骑摩托,好像也蛮好看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自己骑着这辆大红色的幸福250穿过复旦校门,风吹起头发,梧桐树影从头顶飞速后退。
这个画面来得太突然也太清晰,她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日子一晃两天就过去了,转眼进了十一月。
魔都的深秋愈发浓了,武康路一地金黄。
这天许成军刚骑着幸福250到家,还没停稳,就听见弄堂口传来一串清脆的车铃声。
负责这一片的邮递员老马穿着绿色制服,蹬着辆同样绿漆斑驳的永久自行车,车后座两侧挂着鼓鼓囊囊的邮袋,正挨家挨户地投递。
老马在这一带送了十来年信,对这户新来的年轻教授也是格外上心。
“哎,许教授!”
老马捏住车闸,一只脚撑在地上,从邮袋里抽出一个厚墩墩的牛皮纸信封,扬了扬,“有侬咯海外来信——日本过来的!”
许成军接过信,笑着跟老马寒暄了两句,转身便进了书房。
这封海外来信的信封颇有讲究。
米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正面是英文打字机打印的收信人地址,背面是寄信人的日文地址,用的是一枚印着“岩波書店”字样的红色封口贴。
信封右上角贴着两枚日本邮票,左侧盖着东京中央邮便局的邮戳,日期是十月下旬。
那时候的国际信件,信封上还会加盖一枚蓝色的“共和国海关验讫”长方形戳记,表明这封信已经通过了海关检查。
他拆开封口,里面是岩波书店总编辑马场公一的一封正式函件。
马场公一办事细致,信函一式两份。
一份日文原件,一份中文译本,方便许成军对照阅读。
随信还附着一份印刷精良的版税结算明细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销售册数、单价、税率、佣金比例和最终应付金额,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先是《红绸》的版税结算。
小说从1980年初上市到今年十月,在日本累计销售六十三万册,定价每册2400日元。
版税率按合同约定的13%计算,总版税收入为1.9656亿日元。
扣除日本国内消费税、源泉所得税、出版社代理佣金等各项税费后,再减去前期已结算的十七万册部分,本次实际支付金额为九千四百零六万日元。
然后是在日引起轩然大波的《我在暧昧的日本》版税结算。
这部随笔集定价略低,每册2200日元,因为文体特殊——
毕竟不是谁都能耐着性子读完一个中国人对日本社会结构的深入解剖。
销售册数不如《红绸》惊人。
但许成军在日本的话题度实在太高,书的争议性反而推动了长销,上市大半年仍然保持着可观的动销速度,最终在结算周期内取得了九万册的销量。版税率同样是13%,扣除各项费用后,本次实际支付金额为一千五百四十四万日元。
两项合计,一亿零九百五十万日元。
许成军把明细表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按1982年的官方汇率,这笔钱折合人民币大约在一百三十万上下。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媳妇!咱又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