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舒噔噔噔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一看就是在楼上算她的课题数据。
她接过许成军递来的信件和明细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最后的合计数字时,那双好看的杏眼一寸一寸地瞪大了。
一亿零九百五十万日元
她是学经济的,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换算——按照82年的汇率,这笔钱大概相当于一百三十万人民币出头。
一百多万人民币,现在一个普通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有些农业县,全县几十万人辛辛苦苦干一年,财政收入也不过这个数。
许成军一个人、一支笔,单枪匹马创造财富的能力,竟然能跟一个县掰一掰手腕。
什么叫以一当百万?
这就叫以一当百万。
什么叫知识就是财富?
这就叫知识就是财富。
苏曼舒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双手捧住许成军的脸,踮起脚尖,啪嗒一口亲在了他的嘴上。
“老公真棒!”
许成军嘿嘿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正要往怀里带,苏曼舒已经灵活地挣脱出去,噔噔噔又往楼上跑,边跑边喊:“我去拿计算器!你把那几张明细表再对一遍——岩波书店那么大的出版社,应该不会算错,但咱们自己也得心里有数。”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望着她跑上楼梯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学经济的媳妇就是这点好。
浪漫完了第一反应是复核账目。
他把明细表重新拿起来,目光落在马场公一那笔工工整整的日文签名上,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东京,马场公一坐在岩波书店的会议室里,双手将《红绸》日文版的出版合同推到他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说“许桑,这是岩波书店成立以来签下的最年轻的外国作家”。
嘿,时光啊时光。
有钱就得消费。
第二天一大早,许成军到了浪潮办公室,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大家伙,今天咱们浪潮来了位新人——余化,余编辑。他在《西湖》《浙江文学》上发表过多篇作品,是位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作家。从今天起,他以见习编辑的身份加入我们编辑部。”
余化从许成军身后侧出半步,朝大伙点了点头。
在座的人对这个名字不算完全陌生——
浙江那边近来冒出几个能写的年轻人,余化算是其中冒尖的一个,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看上去跟许大主编差不了几岁,高高瘦瘦,穿一件蓝布中山装,领口敞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还没被文坛打磨过的直愣和活泛。
不过有许成军这个二十来岁的副教授珠玉在前,大伙对“年轻”两个字早就见怪不怪了。
许主编敢用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事实上,这一阵子浪潮的整体架构已经逐渐成形。
办公室里多了不少新面孔,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每一张新面孔背后都是一段被许成军花了心思去邀请的故事。
他原本最钟意的人选是李子运。
这位《沪上文学》的实际负责人刚刚发起了全国范围的“现代派”讨论,思想之开放、眼光之敏锐,在当下的文学编辑圈里数一数二。
她受到保守派排挤,本人也确实有过想要出走的意愿。
许成军之前几篇发在《沪上文学》的文章都经过她的手,两人来往不算浅。
算是个很好的插手机会。
只是可惜,他这边诚意十足,李子运那边却因为和李晓琳关系微妙而始终没有点头。
请了好几回,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那天许成军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感叹了一句:“女人啊,心思细起来,能把一条直线走成九曲桥。”
所以除了吴树坤、骆丹、刘前亭、张芬蓉这几个最早加入的实习编辑之外,编辑部又陆续添了几位重量级的新人。
萧观弘,四五年生人,今年三十七岁,原来是《文汇月刊》的小说编辑。
论业务能力,他在《文汇月刊》是实打实的骨干;
论资历,仅次于梅朵和罗达成两位资深老编辑。
但也意味着晋升空间肉眼可见地有限。
李晓琳牵线推荐之后,许成军和萧观弘聊了两个下午,一拍即合。
萧观弘为人豪爽大方,在小说领域深耕多年,到任后直接担起了浪潮的第一位责任编辑。
陈存——
这个名字在当时魔都的青年文学圈里可是响当当的,算是最受瞩目的青年作家之一,才华横溢但还没有正式进入文学界的体制内。
许成军多方打听之后,破格把他调进编辑部。
浪潮前期是有一些正式编制职位的,这份吸引力对陈存来说恰逢其时。
在许成军的规划里,陈存正式担任青年文学责任编辑。
还有一位更重磅的人物——郭酌,时年五十九岁,是《收获》小说组的核心编辑。
许成军那篇《希望的信匣子》的终审就是郭酌做的,他还刚责编了陆遥的《人生》和水云宪的《祸起萧墙》,这两部小说全部拿下了全国中篇小说奖。
这一时期,郭酌还有几年就要离休了,心里一直藏着个念头——想在离休前再创办一本新杂志。
十月中旬许成军去拜会巴琻,巴老正式向他推荐了郭酌。
只是浪潮常务副主编的位置已经有朱邦薇在了,实在不好再塞人。
朱邦薇一听说这事,二话不说就辞去了常务副主编的职位,只保留了浪潮副主编兼总编室主任的身份。
许成军和郭酌在家中长谈了一个下午。
从编辑事业的发展前景聊到中国文学的创作方向,两人的观点时有碰撞,却越聊越深。
郭酌做了大半辈子编辑,审过的稿子堆起来比人还高,对中国文学的发展有着冷峻而清醒的认识,而许成军的很多想法——
关于通俗文学与传统文学的融合,关于严肃文学与大众阅读之间那道鸿沟如何弥合,关于未来中国文学该如何找到自己的叙事语言。
让这位老编辑在退休前的年纪里,重新燃起了某种久违的热度。
他当时端起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我做了大半辈子编辑,退下来之前,以为这条路到头了。你今天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没走完的路还长着呢。”
结果不必多说,郭酌正式加入浪潮,担任常务副主任,成为了整个编辑部资历最深、能力最强的一根定海神针。
后续许成军还联系了钱伯诚,目前是魔都古籍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在特殊时期经历了太多,76后政治待遇还没有安排,正在联系中,对许成军给出的待遇暂时没太大反应。
这是在郭酌之上的老资历。
不过这也不急。
至此,整个浪潮的格局基本形成。
最大的郭酌也才五十九岁,往下数就是三十七岁的萧观弘,再往下是一水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整体架构非常年轻——
但也是好事,许成军本来年岁就不大,要是来一群老编辑,他那些层出不穷的想法反倒不好推开。
现在这间编辑室里,老中青三代搭得正好:老的有郭酌坐镇把关,年富力强的有萧观弘冲锋陷阵,青年编辑和实习编辑们跟着学、跟着做,每个人都在自己最合适的位置上。
许成军拍了拍手,把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聚拢过来。
“好了,既然有新人来,又有郭主编、肖编辑、陈编辑的加入,今天我请大家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