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化一下子乐了,嗓门不大,却压在笑点上:“刚来就有饭吃?许主编,咱去哪啊?”
林一民眼睛一翻,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你还用管去哪?大主编请客,他那收入还用想?魔都哪高级去哪。”
程永欣乐了,接着话头往下顺:“要不新绿波廊西菜馆?”
余化眼珠子一转,接得理直气壮:“西餐好啊,西餐没吃过。”
许久没冒泡的周海波从旁边飘了一句过来:“你能用明白刀和叉吗?”
余化也不客气,脖子一梗,手上比了个捏钳子的动作:“我之前干牙医的,你说我用得明白不明白?”
众人一阵哄笑。
年纪最长的郭酌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脸上挂着慈眉善目的笑,语气却一本正经:“大家呀,快听听许主编说话吧。咱们到底去哪儿吃?老头子我早上只喝了一碗豆浆,可经不起你们这帮小伙子这么磨嘴皮子。”
陈存笑着接道:“郭老师,您可不老——您这岁数在咱们编辑部是定海神针,到了酒桌上也是压舱石。待会儿菜上来了,第一筷子肯定归您。”
许成军看着这架势,也不多说,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就往门外走。
片刻之后弄堂口传来幸福250低沉的启动声,他跨在车上冲门口一挥胳膊:“恒山宾馆,速走。”
“啧,有摩托车了不起啊!”
林一民看着余化:“有摩托车就是了不起!”
众人无语。
恒山宾馆,坐落在常熟路和延庆路交叉口,在1982年的魔都算是顶顶高档的场所。
最早是法租界时期的花园洋房,解放后改为市委招待所,八十年代初刚刚对外开放营业。
能去恒山宾馆吃一顿饭的,要么是有级别的干部,要么是有门路的侨眷。
普通人路过的时候连往里多瞅两眼都觉得不自在。
在这里吃顿饭,人均消费大概能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所以不光是体面,更有那么一点可望而不可即的味道。
他们这一行将近二十口人,正式编辑、实习编辑、文学社来帮忙的学生,呼呼啦啦地涌进恒山宾馆大堂的时候,门口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引路。
国营宾馆的包厢不好订,许成军提前托苏连诚的老同学打了招呼,才算把最大的那间包了下来。
许成军骤然到手一百来万,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把菜单往桌子中央一推,让大家一人点一个菜。
余化把眼睛瞪得溜圆,凑过去翻了翻菜单,又看了看许成军,压低嗓子问旁边萧观弘:“萧老师,这能报销啊?”
陈存在另一侧噗嗤一声笑出来:“译文社和复旦给的那点钱够咱们发工资和日常运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报销恒山宾馆?”
余化蒙了,又追问一句:“那我住宿呢?”
萧观弘指了指正跟郭酌讨论菜单的许成军,语气平淡却藏了几分钦佩:“你瞧,这不,你住的地方全是这位自掏腰包解决的。浪潮成立,这位主编直接私人注资一万元,没有回报的那种。”
这也是萧观弘当初决定加入浪潮的重要原因之一。
主编有魄力,主编有名气,主编在刊物最困难的时候肯自己拿钱出来往里面填,而且不是借,是注资,不图回报的那种。
更何况这主编隔三差五就有作品引爆文坛,随便拿一篇放在浪潮创刊号上,都是他们编辑绩效的保障。
当然也不止于此——
许成军这个人,你跟他聊过一次之后,就很难再把他的邀请当成一桩普通的跳槽机会。
他有种让人觉得跟他一起做事能做成事的气场。
余化咂了咂舌,想说点什么,只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想起自己离开浙江时跟家里说的那些大话,此刻坐在恒山宾馆的大包厢里,忽然觉得那几句大话好像也不是很大了。
许成军隔着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语气随意却认真:“别在意,所有人都一个待遇,不光你。好好创作,好好审稿,争取早点写出好作品,对得起大伙。”
不一会儿,十六道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八宝葫芦鸭整只卧在青花瓷盘里,鸭皮酱色红亮;
水晶虾仁每一粒都有拇指肚大小,晶莹剔透地排在白瓷盘上,蘸一点镇江香醋便弹牙清甜;
油爆鳝丝刀工匀称,鳝肉卷曲如龙须,蒜香和酱香缠在一起不依不饶。
最绝的是那道蟹粉狮子头,半斤重的肉圆在清汤里颤颤巍巍地晃着,筷子夹上去几乎不敢用力,送进嘴里之后满口蟹黄的鲜甜与五花肉的脂香同时化开,连郭酌都眯着眼睛多吃了两口。
满桌转盘转了三圈,筷头起落间倒也没人真的拘谨。
酒过三巡,郭酌三句话不离本行,端着一杯黄酒慢慢开了口:“王安亦那篇《本次列车终点》,我觉得非常不错,把知青返城之后那种无根的漂泊感写得入骨,笔调冷静,细节扎实,已经有了海派文学特有的那种对日常生活的敏锐观察。可以放在创刊号上作为一篇重量级作品。”
许成军点头:“这篇确实非常不错。从编辑的角度来看,她对城市空间的处理很独特——火车车厢作为一个过渡空间,既是物理上的移动,也是身份上的漂浮。如果结尾能再收一收,把那种‘回来了却回不去’的情绪推到极致,会更有力量。”
这篇《本次列车终点》放在王安亦的创作生涯里,确实是奠定她个人风格的一篇关键作品,也基本标志着她从早期相对单纯的叙事转向了更具深度和复杂性的城市书写。
许成军脑海里的终版与此刻的版本相比,几处收尾的细节还略有不同,他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地跟郭酌交流了一下。
整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一个人写作能力强和编辑能力强,是两回事,能在这两条线上同时拉满的人,在当下的文坛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存笑了笑,端着酒杯说:“许主编不光自己写得好,给人改文章也改得通透——这就叫‘既会种花,又会施肥’。”
朱邦薇一句话把节奏截了回去:“可别拍马屁了啊!阿成的《棋王》怎么样了?”
几个实习编辑七嘴八舌地汇报:已经联系上了,正在赶往魔都的路上。
这话一说,大家都放心了不少。
《棋王》这篇稿子在编辑部里传阅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一件事:如果没有更好的作品,它可以稳稳地放在创刊号的封面位置,甚至可以说,短时间内很难有比它更合适的作品了。
林一民和周海波听了半天,周海波忽然隔着桌子问了一句:“成军,你不准备写一篇放在创刊号上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到许成军脸上。
对啊,身边还坐着这么大一个主编呢—,这位可不光是主编,创作能力有多强,整个编辑部的人再清楚不过。
许成军拿过多少奖、出过多少本书,在座的人掰着指头数一遍,光是自己看过、改过的稿子就能列举出好几部。
陈存半开玩笑地说了句“我能不能给你当个责编啊”,满桌子都笑了。
许成军犹豫了片刻,最后点头说了一句:“我试试。”
满桌人一下子沸腾起来。
于是大家纷纷端起酒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酒色迷离之间,有人聊着创刊号的封面设计,有人争论《棋王》和《本次列车终点》哪一篇更适合排首篇;
郭酌端着黄酒慢慢品,偶尔插一句话便让几个年轻编辑掏出本子来记。
余化坐在桌角,拿着筷子听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从海盐出来是对的。
在这张酒桌上,没有人问“这篇能不能过审”,没有人说“这个题材会不会太敏感”,没有人翻来覆去念叨那几个退稿的理由。
所有人都在讨论文学本身——结构、语言、叙事节奏、人物弧光。
萧观弘夹了一筷子水晶虾仁,扭头跟陈存说“许主编要是真写,稿子我第一个要看”。
陈存笑道你排我后面。
朱邦薇隔着几个人喊了一句“你们先让他把稿子写出来再抢”。
然后余化又接了一句“许主编说要试试,那这篇肯定稳了”。
这样年轻的杂志,这样清晰的架构,这样充满文学气息的编辑部,这样愿意在恒山宾馆给大家开接风宴的主编——
不管外面怎么看,这屋子里的人都觉得,浪潮的创刊号离一本真正的传世刊物,只差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他们已经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