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还没有著作权法。
这部法律要到1991年才正式颁布。
眼下签合同主要依据《民法通则》里那几条原则性规定,再加上文化部零零散散几个部门规章,合同本身也简单,通常只有两三页纸,条款不多,远没有后世那种动辄几十页还附着一堆附件的阵仗。
可那个年代有一个后世比不了的好处:双方都讲信用。
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一口唾沫一颗钉,很少有人为合同条款扯皮打官司。
许成军后来说过一句话,被林一民记在了笔记本扉页上:“八十年代最珍贵的不是钱,是信用。这个年代的人还相信,答应别人的事就得做到,合同不过就是把这份信任写在纸上。”
许成军之所以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庄儿广播电台的叶泳梅带队来复旦了,专程来跟他商谈《闯关东》的有声小说版权。
叶泳梅这个名字,在1982年的有声小说圈里,就是无冕之王。
她今年才三十三岁,一九七九年底开始做长篇联播节目的编辑,不过短短几年光景,已经是这个领域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年纪轻轻,战绩却硬得很。
王钢那部轰动全国的《夜幕下的哈尔滨》,就是她一手发掘和制作的。
后来八十年代中后期的《新星》《平凡的世界》等爆款,也都是她亲自挑选、亲自监制的。
可以说,庄儿广播电台长篇联播节目的黄金时代,有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按许成军如今在文坛的地位,央广这边来谈合同,规格不该这么“低”。
按理说得派个文学部主任、副主任带队,才显得郑重。
可许成军亲自跟央广那边挑明了:不要什么主任副主任,直接让叶泳梅过来详谈就行。合同金额他不怎么在意,重要的是播出的覆盖范围和播音演员的人选。
央广那边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年代的央广倒是不穷,但是有金娃娃送上门谁都想抱一抱。
有这么一个当红作家主动投怀送抱,还点名要他们正在培养的年轻编辑来亲自操刀,省了多少人情往来和内部协调的工夫。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幕:许成军坐在复旦中文系那间借来的会议室里,一字一句地核对着眼前的合同。
虽说许成军再三表示不怎么在意钱,但央广出于对这位读卖文学奖得主和茅盾文学奖热门候选人的尊重,依然给到了广播小说联播的稿酬上限——
每千字十五元。
不尊重不行啊!
这年代作家地位高啊!一个整不好联合抵制你信不信?
这年头有声小说的版权期限一般是三到五年,到期后可以续约;支付方式是签约时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录制完成付百分之五十,播出完毕付清尾款;电台拥有一定的修改权,但重大改动需要经过作者同意。
这些条款许成军一条一条看过,眉头偶尔微蹙,偶尔舒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揉了揉眉心,把合同搁在了桌上。
对面的叶泳梅也在看他。
这位三十三岁的年轻编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短发利落,目光沉稳,坐在会议桌那一侧,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心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句和所有第一次认识许成军的人一模一样的感慨:他真年轻啊。
不过转念一想,她自己在这个行业里也算是极年轻的代表,经常有前辈拍着她的肩膀说“嚯,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了”。
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虽说之前两人已经通过信件和电话把合同的大致内容沟通过好几轮,但当面坐下来交谈,叶泳梅依然从许成军身上感觉到了和信件里不太一样的东西。
这个人深沉,幽默,果决,从容——
四种气质揉在一起,奇怪的是毫不违和。
跟他面对面聊了这么一会儿,叶泳梅已经隐约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老前辈在提到“许成军”这三个字的时候,会用一种既欣赏又感慨的语气。
许成军把合同放下来,叶泳梅笑着开口:“成军同志,怎么样?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更改的吗?我们会坚决倾听你的意见。”
许成军连忙摆手,语气诚恳里带着几分玩笑:“叶编辑客气了,您亲自跑这一趟,已经是给我面子了。合同条款我看得很仔细,每千字十五元,”
“这个标准放在咱们中央台长篇联播里已经是顶格了,我心里有数。其他条款也没什么问题——说实话,比我想的还周到些,不愧是中央台的手笔。”
叶泳梅却笑着说:“成军同志,你第一时间选择我们中央台,本身就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了。像你这样等级的作家,我们确实应该给出不一样的规格。”
“洪主任和沈组长来之前都反复交代过,这个合同,要以你的意见为准。所以有什么想法你尽管提,不要有顾虑。”
许成军微微颔首,却没再谦虚。
他伸手指了指合同上的一条,笑着说:“其他我都没什么问题,就这一条——‘央广与许成军协商后选定播音演员’,我希望改成‘由作者推荐、央广确认播音演员’。”
叶泳梅眉头轻轻一挑。
她心里清楚,播音演员的选择权,一向是央广比较看重的一块。
相比地方电台,中央台在选角上对作者确实相对强势一些。
毕竟央广的平台影响力摆在那里,不少作家为了上这个平台,在这一条上会让步。
这也是央广惯会做人情关系和提升自身知名度的一种方式。
但许成军不一样。
他不是来求着央广给他平台的,他是带着一部未出版就已经被巴金背书为“扛鼎之作”的长篇,主动点名要求叶泳梅来制作的。
更何况,洪民升和沈丽在临行前专门交代过:许成军的要求,只要不太离谱,一律答应。
想到这些,叶泳梅反而笑了:“合同本来也是商量着来。成军同志是对演员这一块有什么想法吗?”
许成军点点头:“确实有一些偏向。”
叶泳梅说:“我们本来之前是想推荐张家胜的。你也知道他的代表作《围城》《约翰·克利斯朵夫》,都在国内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他的特点是深沉厚重,文学性强,是我们当前播经典文学名著最著名的演员之一。”
许成军摇摇头,语气尊重却坚定:“张老师是一位很好的演员,他的声音功底没得说。但他的音色太厚重了,浑厚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式的沉郁——播《围城》合适,播《闯关东》不太符合调性。”
“《闯关东》的底色不是沉郁,是粗粝,是那种黑土地里刨出来的生命力。朱开山不是坐在书斋里思考人生的知识分子,他是扛着一家老小从山东一路走到冰天雪地里的农民。我要找一个声音里有风沙、有烟尘、有泥土味的人。”
“我这有两个人选,您可以听一听——一个是袁阔诚,还有一个是AS市曲艺团的单田方。”
听到第一个名字时,叶泳梅点了点头。
袁阔诚,这确实不让人意外。
今年刚从辽宁营口曲艺团调到庄儿广播电台的袁阔诚,毫无疑问是当下全国第一说书人。唯一能跟他掰一掰手腕的,大概只有全国公认的评书女王刘兰芳。古有柳敬亭,今有袁阔诚——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至于单田方,却让叶泳梅着实吃了一惊。
袁阔诚是中央台刚调来的大将,提他是情理之中。
可单田方这个名字,她作为专业编辑当然知道。
但许成军一个远在上海的作家,怎么会关注到鞍山这么远、相对知名度还不够高的评书演员?
叶泳梅在心里咂摸了片刻,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判断力和信息面又多了几分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