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心头的惊讶，笑着试探了一句：“王钢不考虑？他刚播完《夜幕下的哈尔滨》，反响非常好，国民度也高。”
许成军摆摆手：“刚播完《夜幕下的哈尔滨》，听众对他的印象太深了，他那把声音现在一开口就是哈尔滨的雪和教堂的钟声，不太适合《闯关东》的黑土地。辽沈曲艺人才太多，我们用用别的，让其他人也露露头角，是不是？”
叶泳梅哈哈大笑，当场便拍了板：“沈组长来之前就跟我们交代过了，洪主任给了你最大的权限。只要不太离谱，我这都能给你同意。既然你连单田方都知道，这份功课做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成军同志，咱这就算是——以文会友，以声传道？”
许成军当下也伸出手，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以文会友，以声传道。往后《闯关东》的声音，就托付给您了。”
临别时，叶泳梅已经把合同收进了公文包，围巾也系好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转过身来：“您看我这脑子——成军同志，沈组长来之前还专门交代了我一句话，说呀，回头您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今年春节联欢晚会的邀请。央视的王台长和我们洪主任亲自操持这届春晚，对您的期待非常高。洪主任原话说的是——‘许成军同志如果能来，那是给咱们首届春晚增光添彩；如果他实在抽不开身，我们也充分理解，但请务必在百忙之中给我们推荐几首适合在晚会上演唱的歌曲。’王台长还加了一句，‘告诉成军同志，舞台给他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打个电话就行。’”
许成军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这春晚到底上不上，他是真没想好。
风头可是有点太大了。
不过这可是1983年的春晚啊，第一届央视春晚，含金量这一块儿，没得说。
他客气地回了一句“一定认真考虑”，把叶泳梅送到了楼下。
白马过隙，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骑着大红色幸福250的许成军，已经成了复旦校园里最靓的仔。
往往一阵大红色的风驰电掣从梧桐道上呼啸而过，学生们便知道：哦，今天许老师来上课了。
这年头，摩托车实在太紧俏。
学生们最大的特点一般都是穷，老师们自然也谈不上富裕——
能买得起的往往都是六七十岁的老教授，可人家即便买得起，也不太方便把这铁家伙骑到学校来招摇。
于是许成军就成了整个复旦校园里唯一一个天天骑着摩托车上下班的人，那拉风程度自然不必多说。
复旦美术社的几个学生，觉得许成军骑摩托车的姿势特别有画面感，背着画板在梧桐道旁蹲了好几天，终于画了一幅写生：大红色的摩托车从金黄色的梧桐叶中飞驰而过，车上的年轻人微微俯身，风衣下摆被风撩起一角，背后是复旦老校门斑驳的红砖墙。
这幅画参加了学校十一月的美术展，挂在了展厅里。
许成军听说之后，觉得挺有意思，还真亲自去看了这场学生画展。
一幅一幅看过去，走到展厅最深处，一抬头——
好嘛，自己的巨幅画像挂在正中央，旁边还站着笑眯眯的中文系主任章培恒，以及被学生们拉来凑热闹的各系老师教授。
许成军一张老脸被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谭棋骧老教授拄着拐杖站在画前，端详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许成军，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夫研究历史地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当年唐太宗昭陵六骏，那是刻在石头上供人瞻仰的，也不过六匹而已。你这倒好，骑个铁马，让人画成‘昭陵第七骏’挂在这儿，比唐太宗的坐骑还神气。成军啊，回头你换辆新车，是不是还得让这帮学生再给你画一幅‘八骏图’？”
展厅里一阵哄堂大笑。谭棋骧资历太深，许成军毫无反抗之力，连章培恒都笑得肩膀直抖，丝毫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他只能嘿嘿一笑，往章培恒身后藏了半个身子，嘟囔了一句“谭老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
被调侃是一时的，帅是一世的。
第二天他照样骑着那辆幸福250突突突地从梧桐道上飞驰而过，风衣被风吹得像一面旗。
值得一提的是，苏曼舒的摩托车驾照却不是太好考。
1982年，中国大陆的摩托车驾照考试难度，大概比去一趟鬼门关也简单不了多少。
当时考摩托车驾照分理论、场地、路考三科，每一科的通过率都低得吓人。
更麻烦的是，普通人考驾照还需要单位开具介绍信，证明“确因工作需要”，并且脱产培训的时间长达两个月——
两个月不上班不拿工资，一般家庭根本扛不住。
苏曼舒算了算时间，决定等寒假再集中攻克这个难题。
名额倒不是问题，许成军托托人总是能找到的。
至于许成军自己当初是怎么拿到驾照的？
那自然是名气太大，凤凰自己飞来了，据说交管所的领导亲自上门办理的，连路考的交警都认识他，考完了还拿出笔记本请他签了字。
苏曼舒表示不屑。
十一月十六号这天，许成军正窝在浪潮办公室最里面那间小屋里收拾稿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他也没太当回事。
自从浪潮挂牌以来，慕名来改稿的作者格外多，大多都想见许成军一面。
许成军一开始还都出来见见，后来逐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不是他架子大，是真要把时间全花在见面上，这一天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于是他躲到了办公室最深处，对外统一口径：许主编在复旦上课呢。
除非特殊情况，一般都用这个理由打发了。
啪嗒一声，里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连敲都没敲。
许成军刚皱眉，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嘿，你小子，这环境不太行啊。我寻思许大主编都当上主编了，那不得有点好办公室啊？”
这声音有点耳熟。
许成军猛一抬头，眼前这人。
经典的大皮衣，大烟斗，一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嘴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正倚在门框上斜眼打量这间逼仄的小屋。
许成军霍地站起来，脱口而出：“周主编，周哥！您可是笑话我了哈——近来可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成军最早的伯乐，《安徽文学》主编周明。
老周哈哈大笑，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许成军肩膀上，力道大得跟当年在合肥招待所里拍他稿子时一模一样：“托你的福，我好得很呐。走到哪儿都知道你是我老周发掘出来的，走到哪儿拿你吹吹牛，心情那自然是敞亮得很嘞。在合肥那帮老哥们儿面前，我说话都硬气三分——‘当年许成军的第一篇稿子可是我拍的板，你们谁有这个眼力？’”
话说着，他往旁边闪了半步，侧身朝门口一抬下巴：“今天可不光我自己来——来看看，还给你带了两个老相识呢。”
门后，一男一女闪身走了进来。
许成军定睛一看。
翟颖！
这姑娘结婚之后，新潮不减当年，一头大波浪卷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烫得跟方便面似的。
一身绛红色皮夹克配黑色喇叭裤，踩着一双半高跟皮鞋，涂着大红的口红，唇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促狭微笑，往这间堆满稿纸和旧报纸的小办公室里一站，登时把整个屋子的格调都拉高了三个档次。
旁边的陈建国反倒显得像个跟班。
这老实巴交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着翟颖的包，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一副“我媳妇到哪我到哪”的架势。
啧，无能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