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许成军此刻的心情实在是好极了。
中国人这辈子最在乎的几个时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能占上一两样已算运气,若是几样叠在一起,那便是连古人都要搁下笔羡慕的程度。
周明是他的伯乐,最早的伯乐。
谷仓,他做主收录于《安徽文学》;
试衣镜,他力推给《收获》;
连进复旦读书这件事,他都从中使了力。
而这种种推助,从未附带过任何交换条件。
单纯的赏识,不图回报的赏识。
古来伯乐不常有,而今利来利往之间,更显得这份情谊珍贵到近乎奢侈。
老周一脸促狭地瞧着许成军,明摆着是在看他笑话,看你小子如今混得风生水起,还认不认我这个老哥哥。
许成军哪管这些,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巨大的拥抱:“我他妈想死你了!老周!周哥!周大主编!”
周明被他箍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烟斗差点掉地上,一边笑一边拿拳头捶他后背:“我这不来了吗!我这不来了吗!”
他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笑够了,却忽然收了声,退后半步,两只手按住许成军的肩膀,上下端详了一番。
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复杂感慨。
眼前这个人,三年前还是个蹲在知青点煤油灯下写字的小伙子,如今已是名动文坛、著作等身的人物了。
周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漂亮话。
“好小子。”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世人多知伯乐相马,却鲜有人知伯乐不饲马。
他把你从泥淖里拉出来,拍掉你身上的灰,指给你一条路,然后便退到一旁,不求回报,不问归期。
往后你在旷野上跑出再快的速度,也与他无关;他只远远地看着,见你跑起来了,便心满意足地掮起锄头,回他的田里去了。
而这份情谊,落在受者身上,便是终身的暖意。无论走到多远,回头望去,总有一个身影站在来时路的风沙里。
许成军松开周明,转头看向翟影和陈建国。
这两位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显得稍微有些拘谨。
毕竟以许成军如今的地位和声名,他们心里多少有几分拿不准分寸。
几人的交情说不上有多深,但这几年通信一直没断过,从凤阳的田野到武康路的洋楼,鸿雁往来之间,彼此的生活轨迹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交织。
许成军没有拿大,上去先给陈建国一个重重的拥抱。
当年在合肥,老陈骑着自行车送他去火车站,车后座绑着帆布包,一路上絮絮叨叨叮嘱他在复旦好好读书。
转眼间三年已过,从二十出头到二十四五,这恰好是人生里最匆忙的三年。
若是到了三四十岁、五六十岁,时间的流速只会更让人绝望。
好在,他们都没有辜负这段光阴。
陈建国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便红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感性,此刻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原以为,以许成军如今的身份地位,再见时难免会有些隔阂。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又敢奢望故人如故。
许成军看他这副模样,赶紧摆手打断:“行了行了老陈,别哭别哭别哭,你再哭我可不客气了啊。要不我跟翟影拥抱一下,替你安慰安慰她?”
翟影也放松了许多,靠在门框上笑得妩媚又张扬:“没事儿,我占便宜。跟国内大作家拥抱,我乐意得很。”
陈建国脸一黑,脱口而出:“我他妈真不乐意!”
几人轰然大笑,方才那点生分和拘谨被这一笑冲得干干净净。
闲聊几句才得知,陈建国和翟影结婚之后便调到了《安徽文学》,两人在同一个单位终究有些不方便,加上老陈的编辑实力确实扎实,周明在背后做了保,调动便顺理成章。
这中间虽有许成军牵线搭桥的影子,但说到底,老陈能站稳脚跟靠的还是自己。
他没有辜负任何人的信任。
周明和陈建国这次来上海,是参加一个文学编辑方面的会议。
翟影则是代表《合肥晚报》出席,夫妻两人都有这样出差的机会,倒也算是难得。
许成军一看时间,当即拍桌子起身:“走,吃饭去。”
陈建国连连推辞,说晚上已经有安排了。
周明却是半点面子没给,斜乜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安排?我怎么不知道?这小子难得主动请客,你跟着去就是了。以后想宰他可没这么容易,走,宰大户去。”
许成军哈哈大笑,一手扯着周明,一手扯着陈建国,朝翟影使了个眼色。
翟影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武康路的梧桐树影,大踏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建国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鼾,脸埋在胳膊肘里,偶尔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翟影是女生,喝得少些,端着茶杯在一旁陪着聊天,时不时拿筷子帮丈夫把碗边的菜拢一拢。
周明却是满脸通红,衣领扯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浑然不像个文人,倒像个刚从码头扛完大包的水手。
许成军算得上海量,但今晚陪着周明一杯接一杯地灌,此刻眼底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迷离。
几人聊着过去的往事,聊着凤阳的麦田和合肥的招待所,聊着许成军第一次走进《安徽文学》编辑部时连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聊着周明拍着桌子跟人吼“这稿子我保了”。
那些如今说起来云淡风轻的旧事,放在当时,哪一件不是压在人身上的山。
此刻酒入衷肠,那些山便化作了一圈又一圈荡开的涟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周明放下酒杯,盯着许成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三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差别真大。那会儿你一个插队知青,敢在安徽文学的办公室里对着一群老家伙口若悬河,我当时就想,这小子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看来,我当年还是低估你了。”
许成军思维有些发散,眼神在这老旧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迷离。
他想起许家屯的煤油灯,许老栓的三条腿板凳,杏花送来的那碗红薯稀饭,还有第一篇稿子被周明拍板时,他在合肥邮电局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攥着那几张稿费单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那些被岁月揉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最后汇成了一杯酒,被他仰头吞了下去。
他洒然一笑,拿起酒杯,豪气顿生。
“今朝方知我是我,心似孤云任去留。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前半句还像个大俗人,后半句已经飘向了没边,带着一股羽化登仙般的浮花气,浑然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周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索性别再想,换个话题。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怎么看最近李择逅那本《美的历程》?”
许成军心思一动,酒醒了半分。
李择逅的《美的历程》是1981年3月由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到了1982年,这本书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巨大的美学热潮。
高校里谈美的历程,文联里谈美的历程,连街头报刊亭的杂志都在连篇累牍地讨论“积淀说”和“儒道互补”。
冯友岚甚至专门写了一篇书评,夸它“是一部大书,是一部中国美学和美术史、一部中国文学史、一部中国哲学史、一部中国文化史,这些不同的部门,你讲通了,死的历史,你讲活了”。
这种评价从一个哲学泰斗嘴里说出来,分量可想而知。
许成军洒然一笑,把问题踢了回去:“别光问我。欲知我的意见,先说你的意见。”
周明摇摇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冯友岚夸也夸过了。但这本书,无论如何当不起‘思想解放的美学宣言’‘打通文史哲的文化史巨著’这种说法——倒是真带来了一股美学热,这我承认。”
许成军笑了,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也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