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哑然，眉毛挑得老高：“我以为你会认同冯友岚的看法。”
许成军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方面我也有研究。我要是认同他，觉得他已经是顶点了，那以后我上哪儿超过他去？”
周明哈哈大笑，杯中的酒晃了出来，在桌上溅起一小片晶莹的水花。
翟影长长的卷发披在肩头，一丝刘海遮过那双妩媚的眼睛。
这女人本就生得风情万种，喝了酒之后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更是尽显妩媚。
她翻了个白眼，对着两人嗔道：“你们打什么哑谜？趁着我们家老陈睡着了，又开始说些听不懂的话。我倒是觉得冯友岚说得挺有道理，一部大书，讲通了，死的历史讲活了，这话哪里不对？”
许成军和周明都没理她。
周明看着许成军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更具体的：“你站《文学遗产》那边？”
许成军摇头：“我老师都不是乾嘉学风的继承人，我就更不是了。”
这场围绕《美的历程》的论战里，支持派阵容鼎盛。
李择逅自己主编的《美学》杂志当仁不让地冲在最前面，将其视为美学方法革新论的标杆；《文学评论》和《读书》也都给予了重要的正面评价，几大刊物合力把这股美学热推向了高潮。
而批判派的主力则来自几个被“跨界”侵入的传统领地。
一个是《美学丛论》，一个是《美术》，再一个就是《文学遗产》。
《文学遗产》坚守乾嘉学风，重视文献考据与实证研究，认为这本书不是一部“专深的学术论著”，而是用“鸟瞰式”的视角快速掠过几千年审美史，难免有粗疏之嫌。
而朱东润不同于乾嘉学风“复古求真”的宗旨，走的是“经世致用”的路子。
他认为考据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曾明确说过“文学者，民族之精神也”。
这一思想，也正是许成军在研究古典文论时最重要的理论底色。
看着周明还想追问什么，许成军摇了摇头，把话头截了回来：“李择逅这本书里提出了很多概念，积淀说、儒道互补、实用理性、有意味的形式、文化心理结构、救亡压倒启蒙，我认为对当前的哲学讨论都非常有补益。但也掩盖不了它是一本‘鸟瞰式观光’的粗略之作。审美趣味书，欣赏书，看看就好。”
周明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人家李择逅可是放了话的——二十世纪真正产生过具有创发性思想的哲学家只有三个。上半世纪是冯友岚，下半世纪将是李择逅和许成军。”
许成军当即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脱口骂了一句：“去他妈的李择逅，连累老子干嘛？老子最近在学术界可没什么声音。”
周明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干杯干杯，喝酒喝酒。”
许成军面上笑骂，心里确实有几分不爽。
你说你玩你的哲学，搭上我干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不能全怪人家李择逅。
许成军眼下的学术思想虽未完全展开，但至少从现在已有的成果来看，已是以文化主体性为核心、跨学科融合为方法、人的解放为终极指向的一套完整哲学体系，横跨文学批评、美学理论、文化研究与哲学基础四个领域。
李择逅那双毒辣的眼睛，不会看不出来。
带上许成军明白着有拉阵地的意思，但只是我夸你，你能说什么？
不过许成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否认，李择逅的“主体性实践哲学”在1980年代初的语境下是石破天惊的。
人们在1980年之前谈“人”，谈的总是集体的人、阶级的人，人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
李择逅是第一个把“个体的人”抬到哲学高度的人，这份理论勇气，和许成军主张的“人是目的”在根本方向上是一致的。
几轮酒言之后，许成军还是正了正神色，认真地补了一句：“《美的历程》对青铜饕餮、唐诗宋词的解读，跳出了传统考据的窠臼，用‘积淀说’解释了审美意识的历史生成，确实让人耳目一新。但是——他谈的是人类整体的主体性，我更关注的是个体生命的主体性。”
周明眉头一动，缓缓吐出两个字：“人民？”
许成军重重点头：“人民。”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忽然醒了酒，从桌上抬起头来，满脸通红，眼神还是涣散的，却浑浑噩噩地举起酒杯，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为了人民文学！”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惊得旁边几桌的酒客纷纷扭过头来。
有人举着筷子愣在半空，有人叼着烟忘了点火，还有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朝他这边看了看，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翟影捂着脸往旁边挪了挪，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周明却是毫不在意，一把拉着许成军一起举起酒杯，陈建国也晃晃悠悠地跟上，最后连翟影也被拉了起来.
四只酒杯在空中重重碰在一起，酒花飞溅，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绽开的碎金。
饭后，许成军再三邀请几人去武康路家中住下。
这一回周明却没给面子，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
明天一早还有会，陈建国这醉猫走路都打飘，回去还得翟影照顾，就不给你添乱了。
许成军也不勉强，出门便去推他那辆停在饭店门口的幸福250。
周明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稳：“喝酒了，别骑车。”
许成军想说没喝多，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扶车把的手，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推着摩托车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大红色的车身和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良久之后，周明和翟影站在饭店门口，目送着那个推着摩托车的背影融进梧桐树影里。
老周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斗，半晌才吃味地嘀咕了一句：“这车，真他妈帅。”
回到家，苏曼舒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只拿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喝酒啦？”
许成军讪讪一笑，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应酬嘛，应酬嘛。报备过了嘛，老婆。”
苏曼舒杏眼微翻，把书合上搁在茶几上，站起身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出来，往他脚边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纵容：“得了得了，放松放松呗。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许成军嘿嘿一笑，一把抱住她，啪叽一口亲在脸上。
等苏曼舒把洗脚水端到沙发前，却看见许成军已经摊开了那个赭红色的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眉头微蹙，正在写什么。
她放下水盆，轻声问了一句：“又在写什么呢？有新作品？”
“试着写一写，在创刊号上发一发。”
“你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经历，有什么好写的？”
许成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脸理所当然的笑：“你不懂，天才作家。”
这回苏曼舒倒是没有反驳。
能被称为天才的或许不止眼前这人，但若连他都不能，旁人大约就更没有资格了。
许成军停下笔，认真地解释了两句：“之前去西北那一趟，一直想写点东西，但总觉得想法还没成形，在土里埋着。现在想想，萌芽中的东西也可以先挖出来看一看。作品嘛，总是要反映现实的，虽然现实不如未来，但未来也可以反射于现实。”
苏曼舒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怪话，也不追问，只是轻轻走到他身后，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
她的手指修长而温热，不轻不重地捏着他的肩窝，力道恰到好处.
她知道他写字久了哪里会酸，哪里会僵，这是结婚这些时日以来慢慢摸索出来的默契。
许成军顿觉一缕幽香沁入鼻端，整个人松弛了几分，笔尖走得更快了些。
红袖添香，墨砚生暖。
古人讲“著书黄叶村”，讲“小红低唱我吹箫”，大约便是这样.
不必真有红袖替人磨墨铺纸，而只要佳人在身畔站一站，那些藏在字里行间忽明忽暗的灵感便自己亮了。
京华倦客，貂裘换酒，写得再好又如何？
不如深巷良宵里，有风穿堂入户，倒影映纸，摇摇曳曳。
苏曼舒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笔迹是他标志性的行草，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我记忆里的沙漠没了，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甚至可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总在风沙里想起奶奶的手。那双手布满裂口，像被沙砾啃噬过的老树皮，却总能在昏黄的油灯下捻出一粒饱满的草籽。那是我八岁的冬天，风裹着沙，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呜呜地哭。而那时，我才八岁。缩在奶奶怀里，听她讲她爹的故事，讲爷爷的爷爷的故事。几代人绝望地葬在了这里，又绝望地从沙里刨出粮食。
奶奶说，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月亮是红的。”
苏曼舒看完这句话瞬间被带了进去，冷汗岑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