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成军是被苏曼舒摇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床边的三五牌座钟。
枣红色木壳,钟面上印着“中国制造·魔都”的字样,钟摆咯噔咯噔地走得正稳。
时针不偏不倚,指向五点。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没错,五点整。
窗外天还没亮透,梧桐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弄堂里连卖早点的吆喝声都还没响起来。
“今天有什么重要活动让我忘了?”他一脸狐疑地看着苏曼舒。
苏曼舒摇头。
“那是咱妈叫咱们一早过去?”
继续摇头。
“煤球炉子灭了?水管冻了?粮本丢了?副食品票过期了?”
依然摇头。
许成军急了,把被子一掀:“那你这么早叫我干嘛?”
苏曼舒盘腿坐在床沿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按,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写!小!说!”
许成军整个人愣在被窝里,表情介于茫然与崩溃之间:“不是,我什么时候五点多写过小说?”
苏曼舒振振有词地控诉起来。
昨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许成军新写的那篇沙漠小说的开头。
那个开头才不过一两千字,钩子却埋得又深又密、
奶奶手里捻出的那颗草籽到底种下去了没有?
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月亮为什么是红的?
沙漠里怎么会长出森林?
在她二十来岁的认知里,这简直是比愚公移山还不可思议的事:愚公好歹移的是看得见的东西,沙漠变森林,那得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年月才能做到?
她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最后干脆睁着眼睛等天亮,就为了第一时间把许成军从被窝里薅出来接着往下写。
这个断章的水平,她要是知道网文那种东西,大概是要在评论区追着骂“断章狗”的。
许成军被逼无奈,披了件外套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翻开稿纸。
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半晌。
他转过头,正对上苏曼舒那双瞪得溜圆的杏眼。
香风扑面。
绝美的面容映着晨光。
她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身后,双手托腮,眼神里全是期待。
“不是,媳妇,你别这么看我!真没灵感。”
苏曼舒遗憾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当年支部书记做思想工作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劝慰道:“小同志,年纪轻轻,要持续奋斗啊。灵感这东西,等是等不来的,写写就有了。你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多,许成军到底还是没憋出三百个字来。
吃完早饭,在苏曼舒不满意的眼神中,他拉着她骑上幸福250,风驰电掣地跑到了复旦。
苏曼舒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还在念叨“今天下班回来继续写啊”,许成军头也没回地钻进了中文系办公楼。
一头扎进办公室,隔壁屋的陈思和正端着一搪瓷缸子豆浆走进来。
他一见许成军,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迎上来:“嘿,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来了!”
许成军一拍脑袋。
靠,后遗症他妈来了!
“不是,他说着玩的,你也真信?行了行了,赶紧上班赶紧上班。”
他把陈思和往外推,陈思和端着豆浆不肯走,嘴里还在念叨“人家李择逅亲口说的,又不是我给你封的”。
这一早上,搞风搞雨的人络绎不绝。
历史系的刘建波路过时探头进来喊了一声“许哲学家早啊”,
外文系的张威廉教授在走廊里碰见他,特意停下来握了个手,说“成军同志,哲学界的事我不太懂,但李择逅都这么说了,想必是有道理的”。
许成军被这一句“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整得直接无语了。
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峰哥他倒是认识,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军哥是真不行。
这场闹剧到最后,给了许成军最致命一击的人,是朱东润。
老先生在中文系走廊里迎面碰见他,不等许成军开口问好,便站定了身子,双手往身后一背,笑眯眯地微微欠了欠身:“呦,许先生来了。可有以教我?”
许成军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松弛切换到僵直,躬下腰去连声说“老师您别,老师您别”。
朱东润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
许成军刚松了一口气,老先生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你最近宋代文学的研究,是不是没怎么做?”
许成军面皮骤然一紧。
好家伙,在这等着他呢。
方才那句“许先生”不过是虚晃一枪,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剑锋所指。
他连忙跟上几步,向朱东润汇报了最近在主体性研究上的进展。
那篇《人的主体性与社会主义的内在一致性》,已经基本奠定了马克思主义人学基础和哲学层面的文学理论价值。
原创框架已经搭好,在这个年代能有这样的理论自觉,已经难能可贵。
或者说震“近当”烁今。
下一步就是作为这一理论方向的实际推动者,不断把框架往深广处拓展。
从解决文学“写人”的合法性问题开始,某种意义上,许成军已经替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解决了理论支撑的问题。
最近连伤痕文学最大的旗手、老冤家刘芯武都开始为他摇旗呐喊。
前一阵刚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主体性研究与反思文学的叙事转向》的评论文章,文中写道:“许成军同志的主体性理论,为反思文学提供了坚实的人学基础。其‘人是目的,不是工具’的核心命题,从根本上回应了伤痕文学在思想深度上的理论诉求,使反思文学得以从单纯的苦难叙述,升华为具有普遍人性深度的艺术探索。”
当然敌人能变成朋友,朋友自然也能成为敌人。
《文化遗产》火力空前。
许成军七七八八讲了一通,朱东润只是笑眯眯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三分赞许七分促狭:“行啊,不愧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主体性研究做得可好。”
许成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老先生已经摇头晃脑地往走廊那头走了,背影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他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心里明镜似的。
老先生哪里是在夸他哲学研究做得好,分明是在阴阳他最近把宋代文学撂荒了。
十一月中旬的复旦园,是许成军认为最美的季节。
梧桐叶落得正好,满树满地的金红。
枝头上挂着的是金,石板路上铺着的是金,风一吹,漫天的碎金影影绰绰。
草坪上的晨霜在薄暮里泛着细碎的银光,老校门的红砖墙被夕阳灌了一整面,文史楼前那座鲁迅铜像的肩头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也不知是谁踩着石凳踮脚放上去的,远远看着像一枚金色的肩章。
天中烟火璀璨,地下珠帘相衬,灯烛晃耀,景色浩闹,竟夸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