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上完课的许成军走在梧桐道上,长吁一口气。
应付完课堂上那帮磨人的“小妖精们”,真是耗费了再三的精力。
不过今天的课倒也有意思。
下课的时候他无意间听到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讨论,说“一灯大师讲课华美异常,思路清晰,思维缜密,犹如天子不上船”。
他一直摸不着头脑:一灯大师是什么东西?
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两个嘀咕的学生,他伸手把人一拦。
两个学生本来边走边说得眉飞色舞,被这一拦有些愠怒,回头一看是许成军,脸唰地红了,马上弯腰坐揖,连声要给许老师道歉。
许成军只是好奇,摆摆手说:“一灯大师什么意思?不治你俩的罪,好吧?”
俩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年长些的同学颤颤巍巍地开了口:“许老师,我们说您讲课……从不上讲义,却出口成章,潇洒异常,就像一盏灯照着,走到哪儿亮到哪儿。犹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所以私底下管您叫‘一灯大师’。”
许成军满脸黑线,挥挥手放两个学生走了。
1982年渣庸的《射雕英雄传》在香江早已是家喻户晓,但在大陆还没有正式出版,
只是通过一些零星的渠道在小范围内悄悄流传。
学生对一灯大师的印象多半也是二手转述,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可许成军知道——
等过几年渣庸武侠大举北上,射雕三部曲铺满街头报刊亭的时候,这一灯大师的名号还怎么解释?
人家是南帝段智兴,大理国前任皇帝,武功盖世又慈悲为怀。
他这个复旦副教授往旁边一站,嗯,好像也行?
此时的许成军无暇顾及这些,看着天边的美景,一时间也想像学生一样坐下来发会儿呆。
他找了个路边梧桐树下的石凳,石凳旁边有个铸铁的公共阅报栏,是复旦后勤处统一安装的那种,玻璃板下面压着当天的《人民日报》。
他把教案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伸直。
十一月不算太热也不算太冷,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身上。
百体通泰,浑身舒适。
刚有小憩之意,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社长,找你这么久找不着,你怎么跟个退休老干部一样在这躺着?我没打扰你吧?”
许成军本来放松的脸更黑了。
打没打扰我你心里没数吗。
他把教案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定睛一看,愣了一下。
来人是王楚楠。
这姑娘工作之后褪去了原本在象牙塔内的那一丝青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利落的英气。
尤其把之前那头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干净爽快,许成军乍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的,社长,开始不认识我啦?”
“咋能呢,不认识别人还能不认识你?”
许成军笑着坐直了身子。
“外贸局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呀,一切都很好。”
王楚楠脸色坦然,语气笃定。
1982年的魔都市对外贸易局,是全魔都最令人羡慕的单位。
外滩二十七号那栋外贸大楼,不知是多少毕业生的梦想之地。
包括钱明。
外贸局干部除了基本工资之外还有外事津贴,更能接触到外国人,拿到外汇券去友谊商店购买进口商品。
而这年代外贸局正处在快速扩张期,对年轻人不吝培养,像王楚楠这样复旦名校毕业、家里在魔都本地又有些人脉的,更是蛟龙入水,前途敞亮得很。
许成军看她的神情不似作伪,笑了:“当时你毕业的时候也没人跟我说,我这脑子,一说就忘事。”
王楚楠嘁了一声,短发被风撩起几缕,她伸手往耳后别了别,语气随意而爽朗:“那有什么碍事的?都在魔都。我当时也是故意没跟你打招呼——弄得那么伤春悲秋干嘛?也不是我的风格。”
许成军哈哈一笑。
他没提浪潮现在需要人,王楚楠也没提。
两人寒暄了几句,不聊工作的事,只聊聊近况。
外贸局最近接了哪些大单子,复旦校园里哪些老地方还是老样子。
王楚楠兴许是很久没回学校了,此刻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连路边阅报栏里那张一个多星期前的旧报纸都弯腰多看了两眼。
“对了,社长,浪潮怎么样了?”
“还不错,创刊号要上市了。”
王楚楠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到了毕业时说过的“浪潮有需要我就回来”那句话。
许成军知道她可能是在等这句话,但他没提。
王楚楠很有管理天赋,但对文学的感觉确实一般。
他要是开口,王楚楠多半真会辞了外贸局的金饭碗跟他去那间二十来平米的办公室,但那样的话她这辈子的上限大概也就停在那里了。
而外贸局更适合她,更适合一个利落、能干、不属于文字世界的姑娘。
两人沉默了一阵,王楚楠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哦对了,一看到学校就忘事——这回来我是想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我要结婚了。”
这回轮到许成军“啊”了一声。
“这么快就结婚了?”
王楚楠斜眼眯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客气的好笑:“社长,你比我还小。你都结婚了,我结个婚叫‘这么快’?”
许成军讪讪一笑,举起双手表示认输:“到时候准出席。”
王楚楠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有了笑,也没多说,只告诉了他时间和地点。
然后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十一月的阳光勾勒出她青春美好的身段。
她也没回头,抬手随意地朝他挥了两下,便迈着那双半高跟鞋沿着梧桐道走远了。齐耳短发的发梢在肩头轻轻弹跳,背影洒脱得像一阵风。
许成军坐在石凳上,目送她拐过梧桐道的弯,耸了耸肩。
有点可惜,但可惜归可惜,浪潮一共就十二个正式编制,待遇也不如魔都外贸局。
且就这样吧——
让浪潮的编制留给那些真正热爱文学、有文学天赋的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他这种人,大体不适合管理。
搞文学的人都是浪漫的人,大抵看不了离别。
离别对他们而言是极痛苦的,可遗憾的是,痛苦恰好是文学最好的催生剂。
所以你看,越是在分别的路口,名作越是迭出——
当然,汪伦那个土大户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