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收拾了一下心情,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教案夹在腋下,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回走。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捧着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
书脊上贴着复旦图书馆的标签,有些还包着牛皮纸书皮。
男生们大多穿着蓝布中山装或者洗得发白的军便服,也有几个穿咖啡色灯芯绒夹克的,算是比较时髦的;
女生们则多是素色罩衫配深蓝色长裤,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的,便格外显眼。
有人夹着帆布书包匆匆赶路,有人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着朗读英语,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许国璋英语的课文,还有几个中文系的学生围坐在草坪上讨论着什么,远远能听见“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这些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最近校园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不是学生的打扮,年龄也参差不齐。
有三四十岁鬓边已经见了白霜的,也有二十来岁一身工装还带着机油味的。
许成军起初有些好奇,后来忽然想起来了:十月十四号,上海举行了新中国首次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消息刚出来那阵,他还第一时间写信给赵刚,鼓励他去考个自考文凭。赵刚很快回了信,说安徽没有试点。
许成军这才去查了资料。
八一年批准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实行办法,首批试点只有京城、魔都、津门、辽沈四个地方,安徽不在其列。
这次考试只开设了六个专业,中文便是其中之一,复旦大学正是中文专业的主考学校。
许成军虽然没有亲自出题,但也听同事们在办公室里聊过不少。
章培横被拉去参加了几次命题会议,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往藤椅上一靠,说“出题比写论文还累”。
那些从考场里走出来的考生,脸上昂扬着积极的肯定。
有的围在一起对成绩,有的在鲁迅铜像下面掏出半块馒头边啃边翻书,还有几个三十多岁的工人模样的考生围着一个复旦中文系的老师,七嘴八舌地问“老师,这道题我这么答能得几分”。
这场考试让无数人的命运就此改变,开启了“人人皆可上学、时时就能上学”的全民教育新格局。
自考的证书含金量极高,是那个年代的硬通货,可比函授、电大、夜大要认可度高得多。
许成军慨叹了一声。
这个年代真好。
各种机会就像雨后春笋,虽然他用不到,但不妨碍这些机会真的、真的、真的很好。
不过有时候出身大于选择,选择大于努力,最终的结果是谁也说不好。
随后的一周过得飞快,转眼就过去了。
许成军把面前一叠厚厚的稿纸整了整,提起钢笔吹了吹纸面上的墨水迹。
苏曼舒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捧在手里从头看了起来。
稿纸的第一页上,用他标志性的行草写着几个大字——
《沙漠能变成森林吗?》
苏曼舒咂么咂么嘴,把标题翻来覆去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好。
这标题本身就是一声质问,是一句从绝望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发问。
放在小说开头那一幕漫天黄沙的绝望图景之后,让读者在巨大的压抑中忽然抓住了一根线。
一根若有若无、却拽着人往前走的希望之线。
而正文里那些不断闪回的碎片。
奶奶手里捻出的草籽、爷爷临死前抬头看见的那轮红色月亮、八岁孩子眼睛里倒映出的那一抹说不清是记忆还是预言的绿意。
又把沙漠变成森林的执念,从一个荒谬的幻想,变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
许成军一听乐了:“可以啊苏同学,以后可以考虑考虑当个文学评论家。我给你写推荐信,行不行?”
苏曼舒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把稿纸往他怀里一塞,嗔道:“赶紧写,我还要看后面的内容。”
“知道了知道了。”
“快写,快写。”
许成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原本在西北之行后,想写的是八步沙六老汉治沙的故事——三代人,四十五年,把腾格里沙漠南缘七点五万亩“死亡之海”变成了生机盎然的绿洲。
“黄沙不退人不退,草木不活人不走。”
六位老汉当年在承包沙漠治理合同书上按下鲜红的指印时,还立下了一条铁规:每家必须有一个接锹人,父死子继,世代相传。
三代人的接力,守护了周边十万亩农田,确保了西气东输、西油东送等国家重点工程的安全。
无愧于“时代楷模”之名。
可是没法写。
1981年,六位老汉才刚刚按下指印。
四十五年的治沙壮举还没有发生,那首绿洲之歌还没有唱响,那些后来被写进无数报道、小说、纪录片里的璀璨成果,全都还埋在腾格里的黄沙之下。
他想来想去,写不了未来璀璨的成果,那就写无比绝望的过去,以及无比坚定的当下。
用未来闪烁的希望,照亮今天的前程。
最后他决定,模仿《世纪三部曲》的叙事结构,以及《幽灵之家》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将超自然元素与真实历史事件无缝缝合,把西北单独抽象出来,把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完整地展现出来。
三代人,六个家族的兴衰,以及一个国家的命运。
而其中的主线,就是沙子。
在这部小说里,许成军用了无数民谣。
“秋风吹秕田,春风吹死牛。”
“朝为家园夕成沙,一夜北风骑墙走,早上起来驴上房。”
这些从老农嘴里世代传下来的俚语,写实了中国西北乡村真实的场景——干旱,凛冽,风沙遮天蔽日。
跟历史书上祁连山下好牧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水草丰美截然不同,这里是春种秋不收的绝望,是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与黄沙为伴的绝望。
主角是一个六岁的孩子,郭朝阳。
他是一枚锚点,用他的视角回溯整个家族的历史,也带着读者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许成军的魔幻写法中,郭朝阳分不清未来和现在哪个是真实的。
他眼前始终交替着两重画面。
一重是绿水青山,巨型防风固沙林带在蓝天下一眼望不到头,沙枣花开得漫山遍野;另一重是八步沙的烈日,人们带着干粮和咸菜进沙漠,饿了就啃几口馍,渴了就灌一肚子凉水,嘴唇干裂出血,拿沙土按一按就当止血了。
他奶奶说,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月亮是红的。
那轮红月亮就悬在郭朝阳记忆里,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1942年的陕甘大旱,那是丙子年,黄土高原饿殍遍野,人相食。
爷爷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
临死前他躺在炕上,眼睛望着窗外那轮被沙尘滤成红色的月亮,跟奶奶说,别让孩子们守着这片沙子了,走吧。
可奶奶没走。
奶奶留了下来,在爷爷咽气的那片土地上,种下了第一颗草籽。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兵荒马乱。
所有人都告诉郭朝阳不要乱做梦。
再做梦命都没了,认清现实,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郭朝阳发现,自己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一片绿。
那片绿不知道从哪来的——像记忆,又像预言;像前世,又像来生。
一面是沙,一面是绿,他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就像道诡异仙里那种现实和幻觉被撕裂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