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写到这里，许成军没有给任何答案。
郭朝阳手里的草籽种下去了没有？
不知道。
沙漠治了没有？
不知道。
谁来治？
是郭朝阳吗？
还是那个去了XJ的王家后人？
还是读到这本书的某一个读者？
他只是写了一段很短的结尾：郭朝阳蹲在沙丘上，用手指头在沙里戳了个小坑，把草籽埋进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面前是腾格里无边的黄沙，身后是陆家枯死的那口老井、李家散落的白骨、王家院落里被风刮倒的石磨、赵家院子里被砍断的老榆树桩、白家女人走进去再没出来的那个沙丘。
他把那一点土轻轻拍实，转过身，往回走了。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扬起一片沙，很快就把那个小坑盖住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
他用看似疯癫的视角，用看似极致绝望、极致痛苦的经历，在漫天黄沙中，孕育出了希望的种子。
用许成军自己的话说，这是他的一部极致的热现实主义作品。
12月4日，南亚次大陆传来好消息。
这天早上，苏曼舒从苏连诚那儿“顺”来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正播得字正腔圆，播音员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电流的滋啦声都盖不住：
“新华社新德里12月3日电：第九届亚洲运动会历时十五天，于今日在印度新德里落下帷幕。中国体育代表团在本次亚运会上共夺得61枚金牌、51枚银牌和41枚铜牌，在金牌总数上首次超过历届亚运会霸主日本队，跃居亚洲第一。中国代表团共派出444名运动员参赛，是本届亚运会规模最大的代表团。这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体育健儿在国际大型综合性运动会上取得的最好成绩，标志着我国体育事业迈入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
而最让魔都人激动的，是另一则消息。
跳高名将朱建华。
魔都宁的朱建华——
在新德里尼赫鲁体育场的男子跳高决赛中，以2米33的成绩打破亚运会纪录和亚洲纪录，夺得金牌，并被评为本届亚运会唯一最佳运动员。
这个瘦瘦的魔都小伙子，成了当年世界上跳得最高的人。
许成军正站在洗手间里刷牙，满嘴泡沫，竖着耳朵听着从客厅里传出来的广播声。
那播音员平日里念新闻稿都是四平八稳的调子，今天却怎么也压不住嗓子里的那股颤动，念到“61枚金牌”的时候声音明显往上飘了半个音。
许成军嘴角不由得咧开一个弧度，牙膏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也没顾上擦。
前世他早就习惯了奥运会上中国队金牌数长期雄踞榜一榜二的常态，可那种习惯跟此刻见证的完全是两回事。
此刻是亲眼看着一个曾经走到谷底的国家，从尘埃里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每一个脚印都踩得实实在在。
这种感觉，比奖牌本身更奇妙。
苏曼舒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泡饭，冲他扬了扬下巴：“侬听到伐？61枚金牌！超过日本了！”
许成军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这还只是开始。
而这一年值得欢呼的远不止亚运会。
两个月之内，三座分量极重的冠军奖杯被中国人接连收入囊中：
10月，中国女排在秘鲁第九届世界女子排球锦标赛决赛中3比0完胜东道主秘鲁队，首次夺得世锦赛冠军；同月，中国男子羽毛球队首次参加汤姆斯杯便一举夺冠。
加上如今亚运会登顶，这接连而至的体育盛事让全国人民的精神气空前高涨，仿佛一个憋闷了太久的人忽然吸进了一口饱含氧气的凉风，连呼吸都变得畅快了。
在这个国家最需要民族自豪感的时候，给了它一剂分量十足的强心针。
许成军照样骑着他那辆大红色的幸福250来到复旦。
今天中文系工会包了场电影，组织老师们去看《牧马人》。
工会在教学楼一楼门厅里贴了张手写的通知，红纸黑字，措辞一丝不苟，末尾还加了一句“欢迎携带家属”。
许成军到的时候，门厅里已经三三两两地聚了几拨人。
电影开场前的一段时间里，工会还安排了一个简短的“教职工体育锻炼动员会”，请了体育教研室的老师来讲冬季健身的注意事项，算是响应国家“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
会散了之后，年轻老师们却没急着走，聚在门厅里闲聊。
陈思和靠在楼梯扶手边，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发现没有，最近复旦园里多了好多‘波澜衫’？从邯郸路走到食堂，一路至少碰见四五个。”
游汝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那不叫‘波澜衫’，人家那叫‘幸子头’。满大街的‘幸子衫’、‘光夫衫’、‘大岛茂包’，连个体户都赚得盆满钵满，你还分不清衫和头的区别？”
今年日本电视剧《血疑》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之后，山口百惠就成了全中国的最早认识的日本明星之一。
陈思和连连点头，忽然一转身，把手指向了正低头翻教案的陈商君：“汝杰兄，你是不知道——咱们尚君同志看着一本正经，案头全是线装书，其实他最喜欢山口百惠。上回我在他抽屉里翻出一张从《大众电影》上剪下来的山口百惠剧照，夹在《全唐文》第三册里，压得平平整整。”
陈商君的脸腾地红了，矢口否认，只是音量比平时高了至少一倍。
杨剑桥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尚君兄莫急，我给你作证——你不是喜欢山口百惠，你是喜欢山口百惠演的那个角色。这叫什么？这叫‘发乎情，止乎礼’。”
门厅里顿时笑成一团，陈商君红着脸嘟囔了一句“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落荒而逃。
许成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后世的饭圈文化，跟眼前这场面比起来，颇有种隔世之感。
笑够了，不知是谁把话题从《血疑》扯到了世界杯上。
今年七月，庄儿电视台首次转播了西班牙世界杯，虽然是录播，但宋世雄一个人在香港演播室里对着26场比赛全程解说的壮举，还是让无数中国观众第一次见识了世界顶级足球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