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罗西,那个意大利金童,7场6球,从禁赛复出时的颗粒无收到对阵巴西时独中三元;
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那支被誉为史上最华丽的巴西队;还有鲁梅尼格的西德战车.......
这些名字像一阵旋风,刮过了1982年的中国。
游汝杰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杨剑桥:“诶,剑桥,你昨天在操场上那个凌空抽射的动作,别说,还真有点像罗西。”
杨剑桥还没来得及谦虚,陈思和就在旁边接了句:“像罗西?他那个动作明明像济科——射完之后球出界了,人也出界了,唯一像罗西的地方是摔得很有艺术性。”
许成军听得乐不可支。
他对这些球星其实说不上熟悉——
毕竟他骨子里惦记的还是荷兰三剑客、梅西、内马尔、罗本、哲科、大小罗那一拨人,保罗·罗西这名字对他而言更像是某本老杂志封面上的一页旧纸。
不过,这不影响他加入讨论。
在这一点上,整个教研室的气氛就像宿舍夜谈,谁也不嫌弃谁是假球迷。
话题扯着扯着就扯到了中国足球。
有人忽然感慨了一句:“唉,今年世预赛就差那么一步。沙特最后一场放水放了新西兰一个0比5,硬是把净胜球凑平了,逼着我们和人家在新加坡又踢了一场附加赛,结果还是输了。”
“容志行、古广明、迟尚斌、沈祥福——这些名字拿到亚洲也算一流的了,怎么就没出线呢?”
杨剑桥摇头叹气。
“就差一口气,”陈思和也摇头,“不过女排能拿冠军,乒乓球横扫全世界,羽毛球也捧了汤姆斯杯,咱们中国体育现在是全面开花。国足嘛,随着国家发展,迟早也能踢出来。君不见,女排从低谷到巅峰也没几年?”
“就是就是!连朱建华都能跳过2米33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游汝杰附和道,“等下一届世界杯预选赛,再等几年,咱们肯定行。”
“何止是行,迟早进世界杯!”陈思和说得斩钉截铁。
许成军在旁边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帮人还在热火朝天地畅想着中国足球的未来,从青训体系聊到体工队改革,从古广明的边路突破聊到容志行的中场调度,越说越觉得希望就在前方。
许成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结果这场火还是烧到了许成军头上。
他刚要摇摇头走人,陈思和眼尖,一把拽住他袖子:“哎,成军,你别走——你评评理,如果要你对中国足球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许成军一愣,两个字直接从嘴里蹦了出来:“退钱。”
周围静了半秒,然后几个人齐齐朝他竖起了中指。
哦对了,中指也是跟他学的。
许成军不理众人,把搪瓷缸子往陈思和手里一塞,美滋滋地跨上停在楼下的幸福250,拧了一把油门便往武康路方向去了。
今天没有他的课,过来打个卡点个卯,回头再跟朱东润和章培恒汇报一下近期的研究进度,也就大体完事了。
最近学校这边事务堆得有点多,他一时也顾不太过来。
刚走进浪潮办公室,许成军就听见郭酌和萧关弘正坐在靠窗的方桌边聊着什么,旁边围了几个年轻编辑。
他隐约听见几个“寻根文学”的字样,顿时来了兴趣。
这寻根文学是许成军坚持要在创刊号上单独辟的一个栏目,这事几个人倒也赞成,只是对寻根文学的具体方向,编辑室里一直各有看法。
见许成军进来,郭酌把他拉过来坐下:“许主编,关鸿刚才说了个意见——他说寻根文学寻什么根?真正的文化脉络不在书本上,不在文人圈子里,在一些更土、更野的地方。你觉得呢?”
萧关弘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过话头:“我跟郭老说,别把寻根文学又搞成另一场文人内部的自我循环。这些年我们写农村、写乡土,写来写去还是知识分子眼里的乡土。”
“真正的民间文化脉络,在巫术里,在傩戏里,在陕北信天游的嗓子眼里,在山东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时哼的那几句梆子腔里。这些才是几千年没断过的文化根系。可咱们的作家有几个真去听过、真去待过的?”
许成军耸耸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寻根文学,寻的是我们的文化传统精髓。目的是接续中国的传统文化,让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学进行接轨,为现在的创作赋能,创造出独属于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学语言。”
他顿了顿,“说白了吧,就是把根扎进土里,让它重新长出来,而不是把它挖出来晾干了裱在墙上,当成博物馆里的标本。”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郭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拿手指点了点他:“许主编,你这口气可不小。独属于中华民族的文学语言,这个话,连作协开会的时候都没人敢这么提。”
许成军摇了摇头:“有难度,非常难。现在的作家面临两个现实处境。一部分作家经历过剧烈的历史创伤,精神上有疲惫,心里头有太多的东西急着要说出来,没有时间和余裕去从容地接续传统;”
“另一些作家因为历史原因和成长环境,从小就缺乏系统的传统文化滋养—,他们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好比让一个从小听着广播体操长大的人忽然去学古琴,不是没天赋,是指法就不对。所以寻根是对的,但真正能从文化传统内部生长出来的人,其实并不多。”
这话倒是实在话。
满屋子的人沉默了几秒。
寻根文学的代表人物后来确实不少,但真能把民间文化的野性和文人叙事的自觉捏到一起的,掰着指头数也没几个。
写的天马行空,满奶都是书子,啥文化?
小学文化,所以写的天马行空。
你让他寻文明的根,他没那个认知。
许成军没点名,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浮起了一些名字。
“那我们怎么办?”坐在角落里的吴树坤把笔搁下来,看着许成军。
许成军想了想:“出一个榜样,让他们学呗。”
萧关弘追问:“谁是榜样?”
许成军翻了翻白眼,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