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在的视角来看,1982年的约稿改稿,以及编辑和作者之间的那份情谊。
是一件非常有意思、也非常浪漫的事。
这是一项完全建立在书信往来上的精细工作,核心不在谈判,不在条件,而在于“以文会友”。
通过精心措辞的信件,编辑与作者之间建立起一份建立在专业与尊重之上的深厚情谊。
在这个年代,像《陕西青年》《白柳》等大多数杂志编辑对投稿作者的退稿信、改稿信,都不会使用冰冷的铅印退稿单,而是手写的评语、鼓励,并发出真诚的邀请。
这种赤诚的对于文学的热爱,对于文学青年的扶持,
是这个年代最蓬勃的精神底色之下,一场隐形的、静悄悄的美好。
但最近的浪潮编辑部大抵是感受不到这种美好的——
因为来的信件太多了,来的稿子太多了。
浪潮的定位摆在那里:不拘一格,不看出身。
于是全国各地的学生作家、业余作者都将处女作投给了浪潮。
《收获》《十月》《人民文学》那种老牌大刊稿子也多,但整体质量比较高,投稿的人大多有些自知之明——
《收获》什么地位?
你够不够得上,心里没数吗?
可浪潮不一样。
一家新杂志社,主编放话说“不唯名家,只唯作品”——
万一成了呢?
更要命的是,许成军要求所有编辑必须亲笔写回信。
退稿也好,改稿也好,一律手写。
许成军管这叫“人文关怀”。
他甚至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管来者是谁,名气大小,哪怕就是个街边摆摊的小贩,只要稿子到了他手里,作为终审主编,他都会在回信末尾写上一句十字以内的鼓励,并署上“许成军”三个字。
一个小小的、真心换真心的举动,却让无数在各种艰难困苦环境下坚持写作的普通人们,真正感受到了“尊重”二字的重量。
尊重,就是这么简单。
这样的举动,彻底让浪潮在民间的口碑炸开了。
阿成也不例外。
在经历了《京城文学》以“知青生活阴暗面”为由退稿,又被《上海文学》认为原版结局“调子太灰”“不够积极”、要求大改之后,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
改就改吧。
这阵子他把时间全花在帮父亲撰写《电影美学》上,那些年在山西、内蒙、云南边疆农场辗转十一年的生活,那些在云南靠教书谋生时接触到的原始自然的社会形态,都让他长久地远离了都市的喧嚣与规则。
他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竟有些不敢过街。
不是怕车,是觉得这座城市太快了,而他像一块被河水冲上岸的石头,跟这里的一切都隔着点什么。
一时间沮丧极了。
他父亲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半天,忽然从桌边拿起一张前几天的《文汇报》,翻到文化版,指着角落里一则巴掌大的简讯给他看。
那则简讯标题是“《浪潮文学丛刊》创刊在即”,正文里写:“由复旦大学中文系主管、著名青年作家许成军主编的《浪潮文学丛刊》日前已在武康路正式成立编辑部。该刊以‘不唯名家,不唯题材,只唯作品’为宗旨,面向全国青年作者征稿,不拘风格,不拘体裁,欢迎来稿。”
“要不,试试这个?”
“算了吧。”
“试试吧。”
“试试就试试。”
于是阿成揣着一卷稿纸,忐忑地走进了位于武康路的浪潮办公室。
临时充当前台接待员的实习编辑林薇在问清楚他的名字之后,把他引到了大厅。
一个瘦瘦的、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编辑接待了他,这人穿了件蓝布中山装,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正趴在桌上看一份稿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您是这里的编辑吗?”
“是啊,我不像吗?”余化把稿子往旁边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您看着年轻了点。”
余化耸耸肩,语气里不乏自嘲:“年轻算什么?我们主编更年轻。您看他像主编吗?也不像。可他偏偏就是。”
阿成点点头:“那倒也是。”
他坐下来,把稿子放在桌上,正想说什么,目光却被窗外吸引了过去。
古老的法式窗子外面,一个羊倌正赶着两头羊慢悠悠地从弄堂里穿过,手里攥着一根枝条,嘴上叼着半截烟屁股,羊鞭子在空气里甩得啪啪响。
兴许是给哪个饭店去送羊肉的。
阿成忽然感慨了一句:“你瞧瞧人有多坏吧,要吃人家吧,还让人家大老远的自个把肉背来。”
余化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这有什么稀奇”的平淡:“羊要是人,走到饭店门口就该把绳子解了,跟那羊倌说一句:‘行了,你自己进去吧,我任务完成了。’”
阿成没接话,脑子里显然还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羊要是人,回头还得跟厨子握个手,说一句‘辛苦了,手艺好点,别糟蹋了’。厨子回一句‘放心,肯定对得起你这一路’。然后羊自己躺到案板上去。死之前还得叹一口气,说这辈子翻山越岭,就为了一锅好汤。”
余化听到这里,终于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您这写小说的吧?”
阿成嘴角也抽了下:我不是写小说的,我来这干嘛?
“你怎么知道?”
“一般人不会替羊操心到这种程度。”
余化翻了翻桌上的登记表,“写小说的都这样——吃饭的时候替猪操心,走路的时候替蚂蚁操心,下雨了替没带伞的人操心。操不完的心,写不完的稿子。”
阿成笑了:“那您呢?您也是写小说的?”
“业余写写。”
余化把笔拿起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主要工作是拔牙。写小说是为了不用再拔牙。”
阿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您现在在编辑部上班,算是拔牙成功了?”
余化很认真地纠正他:“拔牙还在实习期。主编说,先审三个月稿子,审过了才算转正。审不过,还得回去拔牙。”
阿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了指窗外:“那您现在的工作,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帮稿子拔牙?”
余化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对。坏的拔掉,好的留着。不过稿子不会喊疼。”
他顿了顿,“人会。有些退稿信写完了,我自己看着都疼。”
阿成把稿子轻轻往前推了推:“那你看看我这颗牙,该拔的拔,该补的补。别客气,我不怕疼。”
“我看过了,我觉得挺好的。”
“那我这稿子成了?”
余化把稿子搁回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只是个打工的”微妙表情:“可惜我不是你的责编。我不说了嘛,我是实习编辑。”
阿成脸一黑:“那我这是不成了?”
“我也没说不成啊,”余化摊了摊手,理直气壮,“你都来这儿了,我说了我是实习编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