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是你来接待我?”
余化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又指了指走廊:“不是我啊,我刚好路过。你们家责编上厕所了,我帮他盯一会儿。”
“哦——”
阿成把尾音拖得老长。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阿成整了整衣领,正色伸出手:“我叫钟阿成,笔名阿成,算是一个不成器的作家,很高兴认识你。”
余化也伸出手,握上去的力道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荡:“余化,不知名作家、不知名编辑、不知名前牙医——反正都不知名,你挑一个顺口的叫。”
“你不拔牙的吗?”
“那不是以前喽?”余化把手往裤兜里一揣,“我都说了,改行了,帮稿子拔牙。走吧,带你去找我们朱主编。”
阿成跟着余化往里走,穿过这间由老洋房改造的办公室时,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体验。
整个编辑部没有传统杂志社那种一人一间、稿件层层上报的沉闷气氛,而是一种极致的分工协作:来稿登记、初审分拣、责任编辑、文字校对、终审定稿,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一篇稿件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下一个人手里,交接流程不过十来分钟。
不像是“责任编辑全程制”。
这种方式下一个编辑从头到尾盯一部稿子,优点是深入,缺点是效率低,碰上编辑请假或调动,稿子就得搁着。
但许成军为了提高运转效率、也为了更好地筛选不同风格的作品,采用了类似后世互联网公司的编辑室制度:所有人都在一间大开间里办公,稿件按流程流转,编辑之间的沟通成本被压到最低。
等阿成再从朱邦薇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稿子就这么定了?竟然不让他大改?
哦,也不是完全不改。
要改几处错别字,调整几个可能敏感的措辞,但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
大方向上,一点没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成同志,你好。我是许成军,浪潮的主编。”
阿成眼前一亮,偶像来了。
许成军刚要说点什么,阿成反而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困惑:“许主编,我的稿子……不用改吗?”
许成军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语气随意而笃定:“从我的角度来说,《棋王》现在的结局挺好的。我知道可能有的杂志社让你把结尾改一改。改成更有仪式感的、更圆满的、更升华的。但我觉得不用。现在的结局有更强的世俗烟火气,也有更真实的人性关照。让一个棋王回归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有血有肉的凡人,比让他变成什么‘得道高棋’更深刻,也更反高潮。”
他顿了顿,“人嘛,吃饱了饭,下完了棋,就剩下一张嘴。嘴要吃饭,也要说人话。。”
阿成站在原地,脑子发麻。
他想起在云南边境农场那些年,坐在土坯房门槛上看远处的山,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眼前这个人,似乎懂那种“感觉”。
许成军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大约也只会在心里偷偷笑一下。
他前世极喜欢阿成这个人,也极喜欢《棋王》。
如果让他对当代小说作家粗略排行,阿成在任何一版名单里都是第一档的存在。
《京城文学》退了他的稿子,《上海文学》起初也没有全盘接受。
在最初的修改建议中,编辑希望他将“多年后我再次见到已成为专业棋手的王一生时,他正一嘴流油地从棋院出来,对棋艺淡然处置,只热切地拉着我去吃烤肉”这个结尾,改为“在盛大而激动的酒局大战后,故事在一种充满仪式感的高潮中结束,王一生悟得其道,叙述者也因此获得精神的升华”。
调子太灰嘛——
老编辑们的说法都是这样。
当年《收获》和《谷仓》也都经历过类似的修改博弈。
《上海文学》的那位编辑并非没有眼光,只是倾向于一种在精神和技艺上更圆满、更超然的收束,这种处理在当下环境里显然更容易被主流文学界和多数读者接受。
但许成军知道,那样的作品也只能被当下的时代所接受。
阿成听完许成军这番话,只觉得浑身通泰,大脑一阵发麻。
他所有的想法、那些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道得明的念头——
竟然被眼前这个比他小将近十岁的年轻人一语道破了。
“那你们这次叫我来是——”
“主要想见见你这个人。”
许成军语气坦然,“确实也有一些错别字和逻辑上的小问题,需要现场给你指出来,正常的改稿流程嘛。但归根到底,是想认识认识你。你的作品非常精彩,浪潮想要和你这样的作家共同成长。”
许成军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阿成的脸慢慢涨红了,一股热流从胸腔里直往上涌。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插队十一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从来不是那种轻易动感情的人。
可此刻,面对这个笑容笃定的年轻人,一时间竟有种恨不得纳头便拜的冲动。
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握着许成军的手使劲摇了摇。
许成军这边的事实在太多,寒暄了几句便让与他看起来颇为投契的余化带着阿成去上海文联招待所先安顿下来。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余化回头看了他一眼:“纳头便拜忍住了?”
阿成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余化耸耸肩:“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随后几天,浪潮编辑部一连完成了王安亦、王盟、蒋子龍、刘芯武等一批知名或不知名作家的选稿与改稿工作。
创刊号的整体格局已经清晰起来,封面篇目的选择成了编辑室里最常被提起的话题。
大家几乎没什么争议。
《棋王》放在创刊号封面上,是最合适的。
没有人反对。
郭酌曾在一次讨论中提了一句:“成军,你的新作品还没出来。要不要在封面上给你留个位置?主编作品打头阵,也是惯例了。”
许成军立刻摇头,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不管我的作品好不好,都不会放在封面上。”
他这么一说,大家反而对新作的期待更高了。
而就在创刊号的稿件陆续定稿之际,12月6日,京城传来了一条震动整个中国文坛的消息。
作协正式宣布,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名单揭晓。
钟柯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魏微的《东方》、姚薛垠的《李自成》、莫应峰的《将军吟》、李国纹的《冬天里的春天》、顾化的《芙蓉镇》——
以及许成军的《撕不碎的红绸》,七部作品正式荣膺首届茅盾文学奖。
茅盾文学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是新中国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长篇小说专项奖,其评选范围限定为1977年至1981年间正式发表或出版的长篇小说。
首届评奖由茅盾先生生前遗嘱中的25万元捐款作为启动资金设立。
如矛盾先生所期望以及巴琻先生所期望的,这个奖项甫一设立便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进程中投下了持续而深远的影响。
获奖名单公布当日,《光明日报》在头版刊发评论员文章,号召广大作家“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精神果实充实自己,向着沸腾的、发展着的现实作永不满足的开掘,同时敢于和善于吸收古今中外一切于我有用的手法和技巧,在学习中创造,在创造中学习,如此循环反复不已,这样党和人民所期望的那个长篇创作的新的高峰,就一定可以尽快到来”。